年轻时,父亲人高马大,说话洪亮粗犷。每回他大声喊我名字,我都要抖上三抖。
不过岁月不饶人,如今我随便两句威胁,便将他带来了医院。
医生告诉我他也患了阿尔兹海默症,心智正逐渐退化,记忆也会退向早年。
早年?是他动不动就醉酒、打人,给母亲留下满身伤痕的早年么?
我有工作,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保护母亲,立马给她办了养老院的手续。
临走时,她还依依不舍,年轻时受过的苦难似乎没有在记忆里留下深刻的痕印。
如今,她除了发呆,就是每天惦记着做饭洗衣,生活比一滴清水还要简单。
母亲不在的第一周,父亲就开始发狂,家里的锅碗瓢盆挨个被砸了个遍。
据保姆所说,这个男人有时会定定地蹲在门外,突然就大声叫嚷,“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找打!”
然后便疯狂踹门。
我心有余悸,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他见到母亲。
然而,她却偷偷摸摸溜回了家。
老太太脑子不清醒,但常年翻山越岭,采茶练出来的身体却不孬,她轻易翻过围栏离开,一路快走,被我截住时竟已到了小区楼下。
“妈妈,囡囡在这里,跟囡囡走,那里不是家……”
我一边安慰,一边心惊——母亲这个年纪了,再被藤条巴掌抽上一顿,未必能挺得过去啊。
一年后,二老病情纷纷恶化,连我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一日,我回到家里,看见门口竟放着母亲的鞋。
家里面传来一阵杂物散落的声音,我慌忙跑进去准备制服父亲,却意外看见他抱头鼠窜。
“诶呀!亲家母,别打了,我再也不敢打您女儿了!”
记忆退行后,父亲竟把母亲认成了外婆,难怪一副怂样!
我放慢了脚步,哭笑不得。
后面,母亲拎着跟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柳条儿,怒目圆睁,似乎也没听父亲在说什么。
“你也敢打我?你儿子我打不过,还能让你这副老骨头欺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