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孙宅巍 李德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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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秦淮河,数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岸边。尸体上一簇簇火苗,在寒风中凄惨地抖动。
古老的秦淮河中,一半是水,一半是血。血是要凝固的,河水已经不再流动。
万籁俱寂。这寂静,是用数千生命的结束换来的。
突然,那密密麻麻的尸堆中间,有了点动静。有一双颤抖的手,从一具尸体下面伸出来,吃力地推开这具尸体。接着,露出了一个沾满了鲜血的人头。
他挣扎着,努力从尸堆下面爬了出来。
他不是幽灵,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还活着的人,名叫伍长德。
伍长德是一名年仅27岁的交通警察。南京沦陷前夕,他把父母、妻子和儿子送到了苏北,自己则因有公职在身,奉命留在南京维持秩序。日军进城后,伍长德与其他一些警察一起避入司法院难民收容所。
按照国际公法,由国际委员会维持中立的难民区,应该受到保护。但是,在日本侵略军的刺刀与铁蹄下,南京城没有一块是安全的地方。
城陷的第三天,天色阴沉,寒风呼啸。
中午时分,伍长德和其他约2000名难民,被一群日本士兵驱赶着,从难民区里走出来。昔日繁华的中山路上,店门紧闭,没有行人。路边被放火焚烧的房屋,在冒着缕缕余烟。
在难民队伍的前面,几辆卡车满载着全副武装的日本兵,车上架着一排排令人胆寒的机关枪,被解押的人们,眼睛里现出了惊恐、疑虑的目光。他们并不知道要被押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下午1时,队伍到达了南京城西面的汉中门。日本兵命令大家面朝古城堡汉中门的门楼就地坐下。两名日本兵手中拿着一根长绳,一人牵着绳子的一头,从难民中圈出100多人来。他们被大批手执钢枪、刺刀的武装士兵押着,走出城外。
这100多名男男女女,被强迫着向秦淮河的河堤下面走去。在河岸的西面,早已架好了12挺机关枪。随着领队日军的一声口令,突然间,12挺机枪都“哒哒哒”地响起来。从机枪口中,喷出的邪恶子弹雨点般地射向人群。人们凄惨地呼喊着、惊叫着,同时也一排排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很快,这100多人便在硝烟弥漫中结束了他们的生命。机关枪口散发着热气。几个被子弹打得奄奄一息的人,在原地滚动着、抽搐着。接着,又是几个点射。尸堆便平静下来,不再有任何动静。
宋代词人秦观曾形容秦淮河的景色,是“一重烟水一重云”。现在这云水相接的诗一样的境界不见了。眼前的秦淮河,是“一重枪烟一重血”。紧接着,第二批100多人又被押进了河边屠场,他们已经听到过恐怖的枪声,他们见到了眼前同伴的尸体,因此也知道了自己的归宿。难民们有的高声怒骂,有的则恐惧得瑟瑟发抖。不管他们的精神状态如何,谁也没有能逃脱死亡的命运。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日本士兵,则把人们在死亡之前的惨景当做新鲜的玩意来观赏,在一旁哈哈大笑。
当杀到下午5时左右的时候,伍长德也被圈了进去。死神召唤到了他的头上。
伍长德被押上河堤后,知道自己已经在劫难逃,便情不自禁地向前紧走了几步,扑倒在乱尸堆上。说来也巧,就在这时,枪声响了,人们接二连三地倒下去,伍长德被埋到了其他尸体的下面。机枪声和步枪声响了一阵之后,他们的惊叫声、呻吟声也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他感到尸堆上面有人在走动,并且听到日本兵讲话的声音。突然,脊背上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衣襟流了一身。原来,这是日本强盗的刺刀穿透了一个未断气的重伤者的身体,扎到了他的身上。他不敢动弹,更不敢哼一声,只好默默地忍受着钻心的疼痛。
接着,在又屠杀了两批人之后,日本兵便在尸体上面架上木柴,浇上汽油,进行焚烧。尸体被烧得吱吱作响,一股浓烈的烟雾和焦臭味,熏烤得伍长德难以忍受。
年轻的警察慢慢地从尸堆中钻出以后,见夜幕已经降临,再侧耳细 听,确认附近没有日本兵,便偷偷地沿着河边爬行到水西门旁。
他在一间无人的小屋里,躲了10天,才逃进了难民区。
伍长德竟然奇迹般地与死神擦肩而过,活了下来。不过,从此在他的脊背上却留下了一条5寸多长的疤痕。这疤痕凝聚着血泪和仇恨,记载着野蛮和残暴,是中国人民苦难悲惨历史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