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交班
辞职报告是上午十点交的,下午两点就批了。
护士长把单子推回来,没有多说什么,就说:"最后一个夜班还要上吗?"
我说上。
她点点头,在表格上签了字,说:"那就这周五,做完交接就走。"
我说好,拿着单子出去了。
走廊里有家属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什么"你就放心吧,医生说问题不大"。我绕开他,去护士站把手头的几份病历整理好,放回原位。
窗外是九月的天,还热,阳光直接打进来,把护士站的地板照出一块亮的。
我在那块亮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换衣服,下班了。
我叫林夏,ICU护士,在这家医院干了八年。
ICU在住院楼的六楼,和普通病房不一样,没有家属,没有陪床,只有机器声和消毒水的味道。每天进去之前要换隔离衣,出来之后要脱掉,手要洗够六步,每一步都要到位。
刚来的时候,带我的老护士周姐说,ICU不是让人好起来的地方,是让人撑住的地方。
我那时候没太懂,后来懂了。
撑住,等待转机,或者等待另一个结果。
大多数时候,两个结果都有,只是比例不同。
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从年初就开始想了,想了大半年,换过三次想法,最后还是提了。
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就是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跟别人说不清楚的累。有时候下了夜班,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会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些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们走路,说话,打电话,买早点,一切都是正常的节奏,而我刚从一个人随时可能消失的地方出来,站在同一条街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错位感。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那就辞了,身体要紧。我跟我男朋友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就行。
我没跟科室的人说,直到交完辞职报告,才有人陆陆续续知道。
小赵先来问我,她是我们科最年轻的,来了两年,问我是去别的医院还是转行。
我说还没想好。
她说:"林姐,你干了这么久,不可惜吗?"
我说:"说不好。"
她想了想,说:"那我懂了。"
她大概不懂,但我没有纠正她。
周五的夜班是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五点多就到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先去护士站把当天的病历过了一遍,六床、七床、九床是重点,六床是一个六十二岁的男性,术后第四天,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家属那边情绪不太好;七床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性,急性心衰,入院才两天,状态反复;九床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车祸外伤,已经十一天了,一直没有脱离呼吸机。
我把这三份病历看完,喝了口水,去更衣室换上工作服。
镜子里是一张我很熟悉的脸,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眼角有一点没睡够的痕迹。
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出去了。
交班在七点五十开始。
白班护士小刘把情况报了一遍,说六床家属白天又来闹了一次,要求见主治,说手术之后怎么还没好转,质问是不是手术有问题。
我问:"主任处理了吗?"
"处理了,谈了一个多小时,家属后来稳住了,但说晚上还要来找人。"
我说知道了。
小刘说七床今天下午用了两次强心剂,血压一直维持得不稳,叮嘱我多注意。
我在本子上记了,点头。
九床那边,她说了一句话,然后停了一下,说:"九床今天家属一直在门口坐着,一天都没走。"
我说:"这几天都这样吗?"
"这周开始的,"小刘说,"九床的妈,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说话,就坐着。"
我没有说什么,把本子合上,接了班。
夜班正式开始是八点整。
ICU的夜班和白班不一样,白天还有医生在,有实习生,有查房,热闹一些。夜里医生只有值班的,大多数时间是护士扛着,有什么事电话叫,叫了就来。
八点半,我把六个病人的生命体征都巡视了一遍,记录,整理,回护士站。
走廊里只开了一排走道灯,光线是暗的,机器的嘀嘀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混在一起,是这里特有的背景音。
我在护士站坐下,把记录本打开,准备开始写。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声音。
不是哭声,也不是叫声,就是那种非常安静的、一个人坐在那里的声音——椅子腿碰到地板的轻微摩擦声,衣服蹭过椅背的声音。
我抬起头,往走廊那头看。
九床的家属坐在那里,椅子靠着墙,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按规定,夜间家属不能留在走廊里。
我想起来白天小刘说的那句话——"一天都没走"。
我拿起记录本,走过去。
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
眼睛是肿的,那种哭了很久之后的肿,不是现在刚哭的,是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就那么挂着,干的。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对不起,我……"
"没事,"我说,"你坐着。"
她重新坐下,手攥着,放在膝盖上,看着地板。
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九床是你儿子?"
"嗯。"
"叫什么名字?"
"顾明楼,"她说,然后停了一下,说,"他说这个名字土,从初中开始就让我们叫他小顾。"
我在脑子里记下这个名字,顾明楼。
病历上只有一个名字,一行数字,一排指标。
但他有个不喜欢的名字,让人叫他小顾。
"他今年高三,"她说,"出事那天是去书店,买复习资料,骑车,被一辆车别了一下,就……"
她没有说完,低下头。
我没有接话,在那里坐着。
走廊里很安静,机器声从远处传过来,嘀嘀嘀的,均匀,不停。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护士,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说:"你问。"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那种干涸的肿,说:
"你们这里的人,最后走的,多不多?"
第二章 字条
妹妹第二天上午十点来的。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扎起来,进门的时候看起来比昨天平静一些。
我在厨房煮了面,端出来放在桌上。她说不饿,我说吃点,她就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吃几口,放下了。
"你昨天发那条消息什么意思?"她问。
"有东西给你看。"
我进卧室,把那个红色布袋子拿出来,从里面抽出那封信封,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信封,把里面的纸取出来,展开。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大概看了十几秒,她把纸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平。
"妈写的。"
"我看出来了,"她说,"我是说,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没说话,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放下。
"2019年,"她说,"妈那时候没病没灾的,好好的,写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她看着我。
"真的不知道。"
她把那张纸推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窗外有小孩在楼道里跑,咚咚咚的,然后远了。
"这不算遗嘱,"她说,"没有公证,没有签字,就一张纸,不算数的。"
"我没说算数不算数。"我说,"我就是让你看一下,妈是这个意思。"
"妈的意思。"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妈的意思是你的意思吧?"
我没有回答。
我和妹妹之间的问题,不是从妈走了之后才开始的。
从小到大,我们两个人就不算亲近。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不亲近。我比她大四岁,小时候她缠着妈,我缠着爸,各玩各的。后来爸走了,我十六岁,她十二岁,家里就剩我们三个。
那段时间妈很消沉,我学着做饭,学着去买菜,妹妹那时候小,妈不让她做。我做好了,妈有时候说好吃,有时候说淡了,有时候吃一半说不想吃了,放下筷子进屋去。
妹妹坐在对面,看着我,我看着她,也没说什么。
后来妹妹学习好,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妈高兴了很久,那年春节买了很多菜,还买了一瓶酒,说庆祝。我那时候已经工作了,在一家超市做会计,没有考大学,妈说你爸走了,家里要有人赚钱。
我说好。
妹妹考上大学那天,妈抱着妹妹哭,说她爸要是在就好了。
我站在边上,没参与,后来去厨房洗碗了。
这些事情我记得,但我从来不拿出来说。
日子是过的,不是用来算账的。
但今天妹妹说"妈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我听进去了,就是那种听进去的感觉,像一根刺,不痛,只是扎着。
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放到桌上。
"你认识这个人吗?"我问。
妹妹低下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不认识。
"我在妈床头柜的照片里找到的,夹在最底下,"我说,"背面没有字。"
妹妹把照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可能是妈的什么老同事或者朋友吧,你认不出来的多了。"
"但是她单独把这张放在最底下。"
妹妹把照片放下,说:"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奇怪。"
妹妹没再说这个,把话题拉回来,说:"姐,房子的事咱们得谈,你不想谈也得谈,总要有个说法。"
"我知道。"
"那你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好。"
"你昨天也说没想好,今天还是没想好,"她说,"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我看着她,说:"等我把妈的东西都收拾清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行,那我等你。"
妹妹走了之后,我把那个红色布袋子里所有的信封都取出来,铺在床上。
一共五个。
我之前只打开了最上面那一个,其余四个还封着。
第二个信封比第一个更黄,看起来更旧,里面是一封信,字迹也是妈的,但比那张字条的字要小很多,写得密。
信没有称呼,开头直接就是正文:
"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英英那边我没有说,也不打算说。你的事情,我会带进棺材里去的。但这套房子,是我自己的心意,我做主给英英,你别怪我。"
我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然后我把剩下三个信封也打开了。
第三个信封里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
汇款日期是2011年2月,汇款方是"秦玉珍",收款方是一个名字:陈美华。
金额:八万元。
第四个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和之前那张一样,也是那个女人,但这张照片更近一些,能看清脸。还是那件蓝色外套,但背景不同,像是一个病房,她坐在病床上,手背上打着针。
这一次我仔细看她的脸。
她的眉毛细,眼睛不大,嘴唇薄。
看了很久,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还没到,但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影子。
第五个信封里是一封更长的信。
这封信的字迹比较潦草,有几处涂改,看起来是一气写完的,不像之前那封写得那么郑重。
我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我把它放下,在床沿坐了很久。
信里写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爸在世的时候,厂里有个女同事叫陈美华。
这件事妈知道,但一直没有声张。她写信里说,她那时候想过离婚,想过大闹,最后什么都没做,因为我和妹妹还小,她不想让我们知道,也不想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后来我爸突发心脏病走了,这件事就成了一个死结,再也没有对证的机会。
妈说,爸走了之后,陈美华来过一次,就在楼下,没上来,让人带话说是来吊唁的。妈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没有下去。
妈说,那天看了她很久,最后也没看出什么来。
但是2011年,陈美华生病了,托人带话给妈,说她一个人,没有收入,手头很紧。
妈想了很久,汇了八万块钱过去。
妈在信里写:
"我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你爸,我就是觉得,她那时候也是没有选择。女人命不好,遇上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再有亏欠。"
我坐在那里,窗外的光移了很长一段,从床头的白墙移到了地板上。
我想起一件事。
2011年,正好是我结婚的前一年。那年妈说存折里的钱不多了,要我少拿点孝敬,说自己够用。我还以为她是不想麻烦我,就信了。
我那时候哪里知道,她那一年汇出去了八万。
我想起来妈那两年有时候看我,眼神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怜悯,有点像是还债。
我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她知道这些事情,她自己扛着,她不说,但她记着。
房子给我,是她的记法。
天快黑的时候,我给妹妹打了电话。
"妈的那些信封,你看了吗?"
"什么信封?"
"就是那个红色布袋子里的,我拿给你看的时候——"
"你只拿给我看了一张字条,"她说,"什么信封?"
我停了一下,说:"还有其他的,我当时没拿出来,你明天再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说:"什么东西?"
"关于咱爸的事。"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了。"
声音变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硬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五个信封重新放回布袋子里,把拉链拉上。
外面天黑透了,路灯把窗帘照出一条黄边。
我在想,妈活着的时候,一个人在这套房子里,枕着这些信封睡了多少年。
这套房子,她住了三十一年。
她在里面生了两个孩子,送走了一个丈夫,把另一个女人的事情压在床底下,汇出去八万块钱,又把房子写给大女儿。
这些事,她一件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直到她在菜市场门口晕倒,直到她再也没有机会开口。
第三章 陈美华
妹妹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她老公。
我没想到。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妹妹身后,个子高,穿了件格子衬衫,冲我笑了一下,叫了声"大姐"。
我叫李建国,我们结婚十几年,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他都是这样,笑着,不多话,像个背景。
我让他们进来,去厨房烧水。
妹妹在客厅坐下,她老公在旁边坐着,拿出手机低头看。
我把水烧上,出来坐下,把那个红色布袋子放到茶几上。
妹妹看了一眼,没动。
"你说关于咱爸的事,"她说,"什么事?"
我把五个信封依次拿出来,排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妹妹先拿起那封长信。
我看着她读,她老公还是低着头看手机,没抬眼。
妹妹读的速度不快,读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读。
读完了,她把信放下,没说话,拿起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她拿起那张病房里的照片,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个陈美华?"她问。
"应该是。"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空白,又翻回来。
"妈知道多久了?"
"信里没写,但从口气看,从一开始就知道。"
妹妹点点头,没有再问,把那叠信封推到一边。
她老公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妹妹没看他。
"那妈为什么要给她钱?"妹妹说。
"信里说了。"
"信里那些话,"她说,"你信吗?"
我想了想,说:"信。"
妹妹没说话,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水壶开始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去厨房倒了水出来。
妹妹没动茶杯,她老公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那个女的现在怎么样了,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不要找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妹妹说:"你别插话。"
他就不说了,低头继续看手机。
妹妹坐起来,把那封长信重新拿起来,又翻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
"妈说,她的事情会带进棺材,"她说,"但她没带进去。"
"嗯。"
"她留下这些,是想让我们知道。"
我没有回答这个,因为我也不确定。妈留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们知道,还是只是没来得及销毁,还是她根本就想着有一天亲口说——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没有答案。
妹妹看我不说话,就说:"姐,你现在说,房子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说:"妹,咱们能不能先把这件事放一放。"
"这两件事是两件事,"她说,"你想把它们搅在一起。"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昨天说关于爸的事,今天才肯让我来,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我沉默了一下。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昨天确实是这样想的,让她先知道这些,再谈房子。但此刻她说出来,我有点说不清自己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好,"我说,"那咱们谈。"
妹妹说她的意思是卖掉,两个人平分。
我说妈的字条写着给我。
她说那张字条没有法律效力,连个见证人都没有,去任何地方都站不住脚。
我说我知道,但那是妈的意思。
她说妈的意思我们都不知道,谁能保证那张字条就是妈的真实想法,没准是一时心软,没准是你在跟前她才这么写的。
我说我在不在跟前,那是2019年,我那年在干吗你知道吗。
她不说话了。
2019年,我在办离婚手续。
我和前夫陈志远结婚九年,2019年离的,房子归他,我什么都没拿,净身出户。那一年我搬回来在妈这里住了将近三个月,妈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要离,也从来没说过什么风凉话,就是每天做饭,让我吃,让我睡,偶尔说一句"想开点"。
那一年妈写了那张字条。
我离开之前,妈也没提过,我不知道她写了。
但她写了。
妹妹知道我2019年的事,她当时打了电话,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妹妹的老公起身说去楼下抽根烟,出去了,带上门,动静很轻。
妹妹等他出去,才说:"姐,我不是非要和你抢,我就是觉得这件事要说清楚,不能就你一句妈的意思给打发了。"
"我没打发你。"
"你有没有想过,妈那八万块是哪来的?"她说,"妈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出头,她攒了多少年才攒出八万?她给那个女的,那是妈的钱。"
"我知道是妈的钱。"
"那为什么她要用自己的钱,替一个破坏她家庭的人擦屁股?"妹妹的声音高了一些,"你觉得这叫什么——大度?我觉得这叫窝囊。"
我看着她。
她说:"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我说,"但那是妈的选择,她愿意。"
"她愿意,所以我们就要认?"
"那你要怎样?"我说,"妈都走了,你要找谁说理去。"
妹妹停了一下,说:"我找不到妈说理,但房子的事我可以和你说理。"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茶几上那五个信封还摊着,照片压在最上面,那个叫陈美华的女人从照片里看出来,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妈把她的照片留着。
恨过她吗,肯定恨过。但后来又汇了八万,又把照片留着,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是什么心情,我说不清楚。
也许妈自己也说不清楚。
妹妹最后说:"姐,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我就是想不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有点哑。
我看着她,说:"我也想不通。"
这倒是真话。
那天下午,妹妹她们走了之后,我在妈的房间里又坐了很久。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下午的光斜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双放在床边的棉鞋上。
棉鞋是去年冬天的,我帮妈买的,黑色,软底,她嫌市场上卖的底太硬,我跑了三家才找到合适的。她穿着试了试,说正好,说我眼光好。
我那时候很高兴,就那么一句话,很高兴。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是去年十一月说的。
十个月前。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派出所,问了一下遗产的手续问题。
工作人员说,没有公证的手写字条,法律上认定效力有限,要确认继承还是需要走正规程序,最好双方协商,或者走司法途径。
我谢了他,出来,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街上人来人往,旁边有个老人推着三轮车,车上放着一筐苹果,冲着来来往往的人喊:甜苹果,甜苹果,两块五一斤。
没什么人停下来看。
我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斤苹果,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绕路去了一趟幸福里附近的街道,在一个叫"兴华巷"的地方停下来。
这条巷子我从小走过很多次,小时候有个卖冰棍的摊子就在巷子口,五分钱一根,我和妹妹有时候各拿五分钱来买,有时候只有一个人有钱,就买一根,两个人分着吃。
现在冰棍摊子早没了,巷子口开了一家干洗店,玻璃上贴着打折的红纸,有点旧了。
我想起妈信里的一句话,她说,那年陈美华来吊唁,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看了很久,最后也没看出什么来。
我不知道妈站在窗后看着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个女人站在楼下,我爸刚走,妈在楼上,这中间隔着几层楼,隔着一段没有名字的关系,隔着一辈子没有说清楚的事。
妈最后没有下去。
当天晚上,我翻出一个旧本子,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我爸一个旧同事的,姓王,爸在世的时候来往过,爸走了之后偶尔还会来坐一坐,后来就少了。我上次见他是很多年前,他应该还认识厂子里的人。
我犹豫了一会儿,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那头是个老人的声音,有点沙,问谁啊。
我说我是秦工的大女儿,秦晓英。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说:"哦,英英啊,你妈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我说谢谢,然后说,王叔,我想问你一件事,是关于我爸以前厂子里的人的,你方便吗。
他说你问吧。
我说,我爸以前有个同事,叫陈美华,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比刚才更长,大概有五六秒。
然后他说:"你问她干什么?"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
他说:"她2015年走的,癌症。"
我没说话。
他说:"你妈知道这件事,英英,这件事你妈知道的。"
我把电话挂了,在椅子上坐着,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进来,把房间照得很暖。
陈美华2015年走的。
妈2011年汇了八万过去,2015年她走了。
妈知道。
妈在这之后又活了十年,把那些信封压在床底的布袋子里,把陈美华的两张照片放在所有照片的最下面,把那张写着"此房归英英所有"的字条压在最上面。
她一个人知道这所有的事,一个人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又住。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袋苹果放到桌上,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是甜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刻,眼眶热了。
不是哭,就是热了一下,然后过去了。
我把苹果放下,拿起手机,给妹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去找你,我有话说。"
第四章 留下来
我去妹妹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她住在城西一个新小区,电梯房,二十六楼,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整个城区的轮廓。她老公开门,还是那件格子衬衫,说了声"大姐来了",让我进去,然后说自己出去办点事,把门带上了。
妹妹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了两杯茶,还有一碟瓜子。
我坐下,没有动那杯茶。
"你想说什么?"妹妹先开口。
"我想把这件事说清楚,"我说,"不是为了房子,是为了妈。"
她没说话,等我继续。
"陈美华2015年走了,"我说,"王叔告诉我的。妈知道这件事。"
妹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没有动作。
"妈给她汇了八万,然后又活了十年,"我说,"这十年里,她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把那些信封压在床底,一句都没对我们说过。"
妹妹低着头。
"她不说,不是因为她觉得那件事不重要,"我说,"是因为她觉得那是她自己的事,和我们没关系。"
"和我们没关系?"妹妹抬起头,"她那八万是哪来的,她那些年攒钱攒得那么辛苦——"
"丽丽,"我说。
我很少叫她丽丽,平时都叫妹妹。
她停下来,看着我。
"妈做的那些事,对不对,值不值,我们评论不了,"我说,"那是她的一辈子,她自己做主。"
妹妹把头转开,看向窗外,窗外是高楼和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
"我不是非要评论她,"妹妹说,声音低了,"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到,妈原来背着这么多东西。"
"我也没想到。"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沉默了很长时间。
外面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妹妹说:"你小时候记不记得,妈有一次半夜哭,就在那个房间里,门关着,但能听见。"
我说记得。
那是爸走了之后大概半年,我那时候十六七岁,睡到半夜,隐约听见声音,起来去妈房间门口站了一下,听见是哭声,很压抑,像是用被子捂着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敲门,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妈端着粥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洗得干净,说今天买排骨,晚上炖汤。
就这样过去了,谁也没提。
妹妹说:"我那时候小,但我也听见了。我躲在被子里,不知道要不要去,最后没去。"
"我也没去。"
"后来我一直觉得,那次应该去的,"她说,"但是没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没哭,就是红着。
"妈这一辈子,"她说,"太憋屈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说什么都不合适。
妹妹去厨房拿了包纸巾出来,抽了一张,擦了擦眼角,说:"姐,你说妈为什么要给那个女人钱。"
"信里说了。"
"信里那些话,我懂意思,但我不懂,"她说,"一个破坏你家庭的人,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想了一会儿,说:"可能妈觉得,跟她比,自己还算有依靠,有我们,有这套房子,有退休金。那个女人什么都没有。"
妹妹沉默了一下,说:"所以妈是可怜她?"
"不只是可怜,"我说,"妈信里说的,她觉得那个女人也是没有选择。"
"什么叫没有选择。"
"我不知道,"我说,"妈是这么想的,我们管不了她怎么想。"
妹妹把那张纸巾揉了揉,放到茶几上,说:"那你信里说的那句话——她说这件事会带进棺材——那句话是写给谁看的?"
我愣了一下。
我之前没有仔细想这个问题。
那封信没有称呼,妈写的是"你走了之后","你"是谁,是陈美华,还是另外一个收信的人。但陈美华2015年走了,那封信是哪一年写的,没有日期,我不知道。
"我不确定,"我说,"那封信写给谁的,我没想清楚。"
妹妹说:"我觉得是写给她自己的。"
我看着她。
"妈不是写给陈美华,也不是写给我们,"妹妹说,"她就是自己写给自己,说一说,放一放,然后压进那个袋子里,继续过日子。"
我想了很久,没有反驳。
也许妹妹说的是对的。
那天我在妹妹家待了两个多小时。
我们聊了很多,大多数都不是关于房子的。
我们聊起爸,聊起他的样子,他的口头禅,他喜欢吃妈做的红烧肉,喜欢在饭后看新闻联播,喜欢在院子里摆弄那些盆栽。我们聊起妈,聊起她做饭的味道,聊起她打牌时候的嚣张劲,聊起她最后那几年腿不好,但每天还是坚持去菜市场买菜,说在家待着难受。
妹妹说,她有一年回来过年,妈做了一桌子菜,有一道是凉拌黄瓜,放了很多蒜,她不爱吃蒜,妈忘了,她没说,就那么吃了。
我说,妈其实没忘,她只是觉得蒜好,坚持要放。
妹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这几天里,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下午四点多,我起身要走。
妹妹送我到门口,说:"姐,房子的事——"
我说:"我想了一下,你说的对,卖掉,两个人分。"
她看着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字条没效力,"我说,"是因为我想清楚了,妈写那张字条,是她的心意,不是要我用来堵你的嘴。"
妹妹的眼睛又红了,这次比上次红得更明显。
"而且,"我说,"那套房子我住不了,太大了,一个人住。"
这是实话。
那套房子八十平,两室一厅,妈在的时候两个房间都有人气,现在空着,我每次进去都觉得四面的墙往中间压。
妹妹说:"姐……"
"行了,"我说,"把这件事办完,你下次回来,咱们好好吃顿饭。"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了那条兴华巷。
我在巷子口停了一下。
干洗店还开着,里面灯光亮着,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玩手机。
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走。
我在想妈最后那次去菜市场买的那袋菜。
一把韭菜,两个西红柿,一块豆腐。
她买这些,是打算做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韭菜炒鸡蛋,也许是番茄炒蛋,豆腐大概是打算炖汤。就是很普通的一顿饭,就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上午,她拎着布袋子去菜市场,买了这些,然后在门口晕倒了。
那袋菜,我后来没有做,放了两天,坏掉,扔了。
房子挂出去是十月底的事。
中介来看了房,说这一片确实有拆迁的风声,挂一百六,能卖,但要等买家,可能要三到六个月。
我说行,挂着。
挂牌那天,我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客厅的墙上还有一块地方,是我小时候拿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太阳,歪歪扭扭的,当时妈看见骂了我一顿,但没有擦,就那么留着,后来刷了一次墙,刷过之后还能看出淡淡的轮廓。
我用手摸了一下那块地方。
墙面是凉的。
妈的卧室门开着,那双棉鞋还放在床边,我没动它们,一直没动。床头柜上,那五个信封放在那里,我每次来都看一眼,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处理它们。
那张不认识的女人的照片,还是放在最上面。
陈美华。
我已经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结局,但我依然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和我爸之间是什么,不知道她生命的最后几年是怎么过的,那八万块钱有没有帮上忙。
这些事情,妈知道,或者不全知道,但妈走了,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十一月初,妹妹回来了一趟,说专门来处理房子的事。
我们去了一趟公证处,办了继承手续,两个人各百分之五十的份额,手续走完,用了一个上午。
出来的时候,妹妹说请我吃饭。
我们找了附近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妹妹不太喝酒,拿起瓶子倒了半杯,举起来,说:"姐,以后有什么事,你说一声。"
我举起杯子,碰了一下,说:"你也是。"
我们喝了一口,都没说话,各自看着面前的菜。
外面街上有人路过,说话的声音,自行车的铃声,远处有施工的声音,嗡嗡的。
妹妹说:"妈要是知道,会怎么想。"
我说:"不知道。"
"我觉得她会说,你们两个丫头,瞎费劲。"妹妹学了一下妈的语气。
我笑了。
那个语气真的很像。
那顿饭吃完,妹妹下午就回去了。
我送她到地铁口,她背着包进了闸机,在里面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走了。
我站在地铁口外面,人来人往,我一个人站着,没动。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房子最终卖掉是在第二年的三月。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看了两次,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孩,大概两三岁,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咚咚咚的,很响。
签合同那天,我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清空了,只留了那五个信封,还有那双棉鞋。
那双棉鞋我带回去了,放在自己家鞋柜最里面,黑色软底,干净的,妈穿过几次,鞋底有一点磨损的痕迹。
那五个信封,我在交房前最后一次坐在妈的床沿,把它们都读了一遍,然后拿出去,在楼道的垃圾桶边上烧掉了。
不是因为那些事不值得留,而是因为那是妈自己的事,她说要带进棺材,只是没来得及。
我帮她带。
火烧完,纸灰在地上,有风,吹散了一些。
我把剩下的扫了扫,下楼,把钥匙交给了中介。
卖房那天是个晴天,三月的阳光,有点薄,但暖。
钱打到账上的消息是下午两点来的,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去买了一斤苹果,坐在附近的小公园里,一个人吃。
还是甜的。
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跑,有人遛狗,有人坐着晒太阳,眯着眼睛,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我吃着苹果,看着这些,没想什么,就是看着。
妈在幸福里住了三十一年。
那套房子,两室一厅,朝南,顶楼,老槐树的影子每年春天会爬上窗帘,夏天会遮住一块阳光,秋天会落一地叶子,冬天光秃秃的,什么都不挡,风就从那个方向吹进来。
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又在那里送走了妈。
现在有另外一家人住进去了,那个两三岁的小孩,会在客厅里跑,咚咚咚的,很响。
也许他也会在墙上画一个太阳。
我想妈要是知道,会怎么说。
大概就是那句话——
瞎费劲。
但嘴上这么说,心里是不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