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 |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是唐时刘禹锡的怀古之作,亦是其《金陵五题》中最值得令人深味之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千古名句旷古烁今,自有其不可一世的华贵。

六朝古都虽已成陈迹,但金陵的王气犹存。清风细雨中,飘散着浓郁的脂粉味,这座城,有着南国的温柔绮丽,有别于任何一座皇城。

曾经煊赫一时的王谢家族,随着朝代的更迭、光阴的变迁,而成了过眼云烟。

东晋时,王导和谢安两大家族,皆居住在乌衣巷,人称其子弟为“乌衣郎”。那时的乌衣巷,乃贵族名流的聚集之所,可谓盛况空前,门庭若市。

王谢府邸繁华鼎盛,白日画檐如云,夜里灯花若雪。有如此盛景,入唐后,乌衣巷却沦为一片废墟。

当年的朱雀桥边,长满了野草;乌衣巷口,再无宝马香车;亭阁楼台,已成废池残景。夕阳斜照在荒芜的墙垣,更添沧桑。就连燕子也飞入寻常百姓人家,寻不到当年的主人。

世事变迁,盛衰有定,旧日王谢风流早已荡然无存,烟消云散。

唐之后,宋元明清皆有人来此追思怀古,写下诗作,留下风雅。金陵城的乌衣巷,乃至朱雀桥、秦淮河、莫愁湖,都有故事,有情感,有历史的痕迹。

此刻的金陵,微雨笼罩,薄雾萦绕,不仅散发着王气,更有一种风情,令人沉醉其间,难以醒转。

刘禹锡感叹岁月沧桑,人世多变,说的是王谢家族,亦是自身际遇。

刘禹锡生于中唐时期,错过了大唐最繁盛的一幕,纵如此,亦掩不住他的豪迈诗情、旷世风流。他乃大唐才子,功名寄身,诗歌辞赋皆是卓尔不群,有“诗豪”之称。

二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刘禹锡自称其祖先为汉景帝与贾夫人之子——中山靖王刘胜,其家世背景,也算是大有来头,不可小觑。

其祖父和父亲,皆是小官僚。刘禹锡生于这样的仕宦家族、书香门第,虽不及王谢之风流,亦当是幸运。

安史之乱令原本歌舞升平的大唐转瞬间七零八落。这场硝烟,粉碎了昨日的繁华,消磨了帝王的壮志,亦惊醒了达官显贵沉睡的梦。

刘禹锡的父亲刘绪,为避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火,而迁居苏州。

苏州乃富贵繁华地,刘禹锡在此度过其最好的年少时光。他幼时聪敏好学,熟读儒家经典,既吟诗,亦作赋。江南温软的山水、清新的风物,赋予他天资与灵性。

他曾随父亲拜访过江南著名的诗僧皎然和灵澈,得其指点,受其熏染。他将禅学与诗学融合在一起,诗风闲淡清丽,不入俗流。

据其《澈上人文集纪》自述,当时他“方以两髦执笔砚,陪其吟咏,皆曰孺子可教”。

十九岁那年,满腹诗书的刘禹锡辞别父母,离开江南,去往洛阳、长安游学。

江南的风物自是长情闲逸,但一个男儿的梦想,不只有风花雪月,更有锦绣山河。他数年寒窗,所为的,亦只是名震京华、人前显贵。

他虽于温婉的江南长大,个性却是洒脱随性,豪爽不拘。初至长安,短短数月的停留,他已诗名远播,誉满京城。在此期间,他亦结识权贵名流,和文友诗酒唱和,倜傥不羁。

他的科举之路,则是顺达平坦,毫无荆棘拦阻。贞元九年(793年),刘禹锡进士及第,同年登博学宏词科,与之一同及第的,还有柳宗元。

两年后,他再登吏部取士科,授太子校书郎。置身于浩瀚的书库,饱学多才的他,可谓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曾经他梦过千百回的盛世长安,如今就在眼前,虽无初时的繁华,却一如既往地尊贵,令人迷恋。

在这里,名利唾手可得,富贵亦是囊中之物,他想象中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尚未到来。

三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不久,因父亲去世,刘禹锡回家丁忧。闲居的日子,自是散淡无争,他似乎已不习惯江南的风月静好。

回到长安,他被淮南节度使杜佑招去任掌书记,而后随杜佑去了扬州,为其撰写公文——虽无大的作为,亦算是给仕途增添了不少阅历。

贞元十八年(802年),刘禹锡调任京兆府渭南县主簿。因其才华出众,年轻有为,迁监察御史。官职虽不大,他却在此有幸结识了志趣相投的好友。

当时,韩愈、柳宗元皆在御史台任职,三人诗酒风流,形影不离,推心置腹。

于文人而言,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并非有高官厚禄时,而是有知音相伴时。岁月平淡无华,但因为彼此的深情厚谊,而有了趣味。他们才华高绝,聚集一处,不仅有诗酒琴茶,亦有政治抱负。

历史给了他仕宦生涯,一段巧妙的机遇,也为其日后的谪贬,铺下了伏笔。

唐德宗驾崩后,李诵即位,是为唐顺宗。原太子侍读王叔文有改革弊政之志,刘禹锡与其政见一致,且才华深得王叔文赏识。

他被任为屯田员外郎,和王叔文、柳宗元等人一同打理朝堂,推行新政。

但这场革新,仅维持了几月光景,便宣告失败。就是这一场失败,令刘禹锡数十载辗转飘零,再无风光得意时。

刘禹锡最终被贬为朗州司马,柳宗元最终贬为永州司马,同时被贬为司马的共八人,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八司马事件”。

政治失意,人生挫败,初至朗州,他甚至无安身之所。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心中愁闷,诸多悲凉,唯寄诗文。

秋风引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四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

那是一段漫长的谪贬生涯,刘禹锡从初时的烦闷悲郁,慢慢地学会了随遇而安。他在静谧温润的山水中,寻到了心灵的恬淡与归宿。

他的诗,一改当时的狭小萧瑟之风,而有了疏朗开阔之景象。

望洞庭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十年风霜,十年沉落,一首诗,足以道尽其悲喜。但诸多过程,那许多的酸楚艰辛,唯有亲历过,方知其味。

刘禹锡乃一代诗豪,性情豁达,十年辛苦,亦算不得什么。其心高洁不染,亦懂得安贫乐道。

他等来了朝廷的诏书,即日返回长安,一路跋涉,心中已无悲无喜。等待他的,不是锦绣前程,而是排挤倾轧。

朝廷并未对他加以重用,而是再次将他逐出长安,贬去了偏远的连州。那时的柳宗元境况与之相同,被贬至柳州。

长安古道,陌上繁花如锦,一切景物,熟悉亦陌生。有人策马扬尘,樽酒尽欢;有人零落江湖,穷愁潦倒。人生有起有落,些许磨砺,已见惯不惊。

辞别故人,他赋诗一首。

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

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

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

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

桂江东过连山下,相望长吟有所思。

连州的生活乏味枯燥,寒山瘦水,既无江南的明媚风韵,亦无长安的璀璨旖旎,也有别于朗州的古朴清新。但他尽心尽责,做一些改善民生之事,不负百姓之托。

直至母亲去世,刘禹锡方离开连州。丁忧几年,之后刘禹锡任职夔州刺史。身在仕途,恰如浮萍飞絮,不能自主。除了唯命是从,别无选择。

巴蜀之地历史悠远,人文底蕴深厚。这里民歌盛行,刘禹锡将民歌转化为诗体,诗风轻快明丽,别有一番情调。

他借竹枝词的格调,写出七言绝句,既有纯朴的生活气息,又有浓郁的人文风味。

竹枝词二首

其一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

其二

楚水巴山江雨多,巴人能唱本乡歌。

今朝北客思归去,回入纥那披绿罗。

五 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长庆四年(824年),刘禹锡调任和州,任和州通判。近二十载的谪贬生涯,他是遍尝冷暖,荣辱无惊。以后,无论再遭逢怎样的变数,邂逅何等际遇,他皆镇定从容,不疾不缓。

走过万水千山,历岁月百折千回,他用半生修行,换取心灵的超脱。十数载漂泊,居无定所,他始终处乱不屈,高洁刚直。

更因多年仕宦跌宕的人生境遇,他写出了旷世名篇《陋室铭》。

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陋室之中,亦有高洁之士,可调素琴,阅金经。当年诸葛亮幽居草庐,等候时机;扬雄淡薄功名,潜心修学。

如今的他,宁可屈居于此,亦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违背心意。若有幸再逢明主,自可一展抱负,重拾信心。若一生不得志,亦无所怨悔,甘居陋室,愿受清贫,淡泊自处。

宝历二年(826年),刘禹锡被调回洛阳,任东都尚书。

数十年的谪贬,拂去满面尘霜,他再不是当时那位踌躇满志的少年。光阴消磨,他志气犹存,只是对以后的仕途已无太多的期许。

晚年的刘禹锡历任苏州、汝州、同州刺史,后任检校礼部尚书。人生迟暮,这些功名似乎来得有些迟,他已无当年的豪情气势。纵有心风云再起,亦是疲倦无力了。

他回到洛阳,官居闲职,和白居易等人每日闲游山水,煮酒赋诗。他们同为一个时代的人物,才力相当,际遇相似,有缘团聚一处,也是彼此的运气。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回首当年弃置之身,归来物是人非,空将光阴蹉跎。如今行至黄昏,方惊觉人世风景怎么也看不尽。往日那些得到又失去的名利,那些拥有过又消散的荣耀,已经微不足道。

“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其实,人生走到最后,会忘记曾经受过的种种苦难,只记得这世间的万般美好。刘禹锡病逝于洛阳,享年七十一岁,被追赠为户部尚书。

正是生何欢,死何悲。至少,他有幸生在大唐,得诗豪之名。至少,他曾步入仕途,虽无多少丰功伟绩。

至少,红尘有一间属于他的陋室。那里,可调素琴,阅金经,无案牍之劳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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