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度的夏夜,蝉鸣像锯子一样拉扯着耳膜。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三千二,到账了。这个月的工资,刚好够交房租,剩下的一千出头,要撑到月底。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微信响了。是老陈,高中同学,群里艾特所有人:"兄弟们,我明天回来,聚聚?"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老陈在省城混得好,听说进了什么大厂,年薪二十万往上走。我打字的手顿了顿,最后回了个"好"。
第二天傍晚,老街上的"老地方"饭店。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但菜实在,分量足,是我们读书时常来的地方。
老陈来得最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西装短袖,腕上一块表,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他身后跟着两个同学,加上我,一共四个。
"哟,都到了!"老陈张开双臂,像电视里那些衣锦还乡的人一样。
我们三个站起身。他挨个拍肩膀,拍到我的时候,力道明显轻了些,像是怕拍重了我会散架。
"你还是老样子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但我听不出那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我笑笑,没说话。
座位是长条桌,老陈和另外两个同学坐了里面,我坐了靠过道的位置。这个位置好,进出方便,结账也方便——我后来才知道,方便的不是我,是这顿饭。
菜上来了。老陈点了酒,白的。他举杯,说"好久不见",一饮而尽。我们也跟着喝。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老陈讲省城的写字楼有多高,讲他上个月刚提了车,讲他周末去的高尔夫球场。另外两个同学也跟着聊,一个说自己在跑工程,一个说刚换了房子。
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很慢。
他们聊的那些,我接不上话。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住。他们说的那些名词——首付、月供、年终奖、绩效——在我这里统统不成立。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这个月撑不撑得过去。
但我不想冷场。我笑着,点头,偶尔"嗯"一声,像背景音里一个不太重要的和弦。
酒喝完了,菜也见了底。他们还在聊,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是酒精上头了。老陈正说到他去年去三亚,说海景房一晚上两千八,"也不算贵"。
我悄悄站起来,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发出一声轻响。没人注意到。
收银台就在门口,三米远。我走过去,问老板娘多少钱。
"二百八。"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屏幕上那个数字又少了二百八。这个月还剩八百多。
回到座位上,我坐下,继续听他们说话。
又过了十来分钟,老陈看了看手机:"走吧,再坐下去该误车了。"
他站起来,朝收银台走。我赶紧起身拦住他。
"结过了。"
"什么?"他回头看我,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消息。
"我结的。"我说,尽量让语气平得像一杯白开水。
"你结什么!"他声音大了一些,伸手去推我,"说好了我请的。"
我挡住他,笑了笑:"下次你请。"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行,下次你请客,我来吃。"
我们出了饭店。老街上的路灯昏黄,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影子挨着谁的。
走在后面,我听见前面有人在说笑。老陈的声音最大,另外两个附和着。我插不上话,也不想插。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味。我摸出烟,点了一根。火光一闪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关节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有白天干活留下的灰。
老陈的那块表,在暗处还能反光。
我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开,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想了很久,那顿饭到底算什么。
有人说,你月薪三千,他月薪过万,你请他吃饭,那叫无效社交。话糙,但像一根针,扎进去才知道疼。
可我那天结账的时候,想的不是社交有效还是无效。我想的是——如果连这二百八都不舍得,那我坐在那张桌子旁边,到底算什么?
同学?朋友?还是一个凑数的背景板?
也许没有对错吧。我只是觉得,有些账,结了比不结好。至于结的是饭钱,还是别的什么,那就说不清了。
烟烧到了手指。我甩了甩,把烟头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夜色更深了。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一步一步,很慢。
有些饭,吃了才知道值不值。有些账,只有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