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微小说】

爬野山


程岩把车停在"鬼见愁"山脚下的荒废停车场时,天空已经阴沉得像浸了墨的棉絮。他抬头望了望那座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野山,嶙峋的岩石如同怪兽的獠牙,刺破低垂的云层。

"现在上山?"小卖部老板用树枝般干枯的手指敲打着玻璃柜台,"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

程岩把背包甩到肩上,金属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来得及。"他简短地回答,视线没有离开山顶。那里被雾气笼罩,像蒙着面纱的幽灵。

老板摇着蒲扇叹了口气:"上个月刚有个大学生摔断了腿,去年秋天..."

"我有十年登山经验。"程岩打断他,掏出手机晃了晃,"轨迹都规划好了。"屏幕上的红色线路像血管一样蜿蜒至山顶,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研究的路线。

山脚的灌木丛里传来沙沙声,一只灰松鼠窜过枯叶堆。程岩迈步走进登山口时,听见老板在后面喊:"西坡有个守山人小屋!"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前半小时的路程比他想象中顺利。程岩的登山靴碾碎枯枝,发出令人愉悦的脆响。他的呼吸逐渐急促,汗水在后背汇成小溪。转过一个陡坡时,他愣住了——前方岩石上坐着个老人。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边放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那根手杖,乌木质地,顶端雕刻着复杂的山形纹路。

"这路不通。"老人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程岩擦了擦额头的汗:"地图显示这是最佳路线。"

老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让程岩联想到山涧里的黑曜石——深邃得能吞没光线。"地图。"他嗤笑一声,手杖点向右侧,"走那边,能避开断崖。"

程岩眯眼看了看老人指的方向,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后隐约有条兽径。"您常来这山?"

"四十年了。"老人站起身,程岩这才发现他比自己矮半个头,但站姿像山毛榉一样挺拔,"他们都叫我周默。"

"程岩。"他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老人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却异常有力。

"你不是来登山的。"周默突然说。

程岩皱眉:"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来被山登的。"老人露出残缺的门牙,弯腰拎起帆布包,"跟我来吧,暴雨前能到垭口。"

程岩没动:"我有自己的计划。"

周默的背影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声音飘回来:"山不会按任何人的计划行事。"

犹豫再三,程岩还是跟了上去。周默选择的路线诡异得令人不安——有时需要贴着岩壁横移,有时又要钻进几乎垂直的岩缝。但每当程岩觉得无路可走时,前方总会突然出现落脚点,仿佛整座山在老人面前自动让路。

"您真是守山人?"在攀爬一段陡坡时,程岩喘着气问。

周默的手杖点在岩壁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山不需要人守。是人需要被山守着。"

程岩正想追问,天空突然炸开一道闪电。几乎同时,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山岩瞬间变得湿滑如油,程岩脚下一滑,右手抓着的灌木连根拔起。

"抓紧!"周默的声音在雷声中几乎听不见。程岩感到自己在坠落,背包里的装备四散飞落。就在他即将跌入深渊时,一条登山绳蛇一般缠住了他的手腕。

悬在半空的程岩抬头看去,周默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单手拽着绳子。老人的脸因用力而扭曲,工装被岩石刮出好几道口子。又一记闪电照亮了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爬上来!"周默吼道。

程岩拼命蹬着岩壁,每次尝试都让绳子剧烈摇晃。雨水流进眼睛,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终于够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当他狼狈地滚上平台时,发现周默蜷缩在角落里,右手捂着左肩。

"您受伤了?"

老人摇摇头,但程岩已经看到他工装渗出的暗红色。他翻开急救包时,周默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先固定帐篷,暴风雨要持续整晚。"

他们在不足三平米的岩石平台上支起帐篷。狂风撕扯着帆布,发出恐怖的啪啪声。程岩给周默包扎时,发现老人胸前挂着个银质吊坠,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在山花丛中微笑。

"您女儿?"

周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曾经是。"

程岩没再追问。他帮老人吞下两片止痛药,注意到帆布包里露出一角的药瓶。趁周默闭目养神时,他悄悄瞥了一眼——瓶签上印着某种抗癌药物的名称。

深夜,风雨渐歇。程岩被一阵窸窣声惊醒。月光透过帐篷缝隙,他看到周默正对着那张照片喃喃自语:"...再等等爸爸..."

程岩假装翻身,心脏却狂跳起来。他轻轻摸出手机——没有信号,但GPS显示他们离垭口只有不到两百米垂直距离。如果独自行动,天亮前就能登顶然后下撤。

帐篷外,山风呜咽如泣。程岩的目光落在周默的帆布包上,那里露出半截磨损的日记本。他鬼使神差地伸手...

"好奇会害死猫。"周默的声音突然响起。程岩触电般缩回手,发现老人正盯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只是..."

"想看看这个?"周默抽出日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泛黄的纸页上贴着剪报:《著名登山家周默独女坠崖身亡,疑因父亲执意挑战未登峰》。

程岩的喉咙发紧:"对不起,我不知道..."

"二十三年了。"周默轻抚照片,"她十岁生日那天,我答应带她爬山。"老人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我临时决定先去勘测新路线。"

帐篷里弥漫着沉默。程岩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与远处山溪的流淌渐渐同步。

"后来呢?"

"后来我成了守山人。"周默合上日记本,"守着所有想征服山的人...也守着所有被山征服的人。"

凌晨时分,程岩再次醒来时,发现周默的睡袋空了。他钻出帐篷,看见老人站在平台边缘,背影与远山融为一体。晨雾在他们脚下流动,宛如液态的时光。

"能走吗?"程岩问。

周默没有回头:"你想登顶。"

这不是疑问句。程岩望向近在咫尺的山顶,云海之上,第一缕阳光正染红最高处的岩石。他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执意要来——被裁员那天,他在酒吧电视里看到大学登山队的合影。那是十年前他们放弃攀登"鬼见愁"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我可以带您下山。"程岩说,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决定。

周默转过身,晨光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为什么?"

程岩踢了块小石子,看着它坠入深渊:"因为山一直在那儿...但人不一定。"

老人笑了,露出那排残缺的牙齿。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银吊坠,轻轻放在程岩手心:"帮我带给山脚下小卖部的老李头。告诉他...今年的杜鹃开得特别好。"

当程岩扶着周默出现在登山口时,小卖部老板的蒲扇掉在了地上。后来,当警察和搜救队询问他们如何找到那条隐秘的下山路线时,程岩只是摇头。只有他知道,在某些转弯处,是周默的手杖先点了点地面,然后山路才自己显现出来。

三个月后,程岩在整理周默遗物时发现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山不言语,只是存在。人总想留下足迹,却忘了自己本就是山的过客。"他把这页纸连同那张泛黄的照片一起,埋在了"鬼见愁"西坡的杜鹃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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