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农历八月初二,按照我父亲家传下来的习俗,这是一年中两个固定扫墓日之一。不同于别处清明、重阳扫墓的惯例,我们家的规矩是每年二月初二与八月初二,不管新坟旧冢,都要一同祭扫;扫完墓之后,散居各处的兄弟姐妹还要聚在一起吃一顿晚饭。这个习俗传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但从我记事起,每到这两个日子,一家人总要放下手头的事赶回乡下,这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约定。

今天我定了六点半的闹钟,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洗漱收拾完,料理完手头的杂事便开车往父亲的老家赶。路比小时候好走了太多,过去坑坑洼洼的砂石路早换成了平整的柏油,原本要晃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现在不到半个小时就走完了,上午十点整,我已经把车开进了村口。
车刚停稳,我就愣了愣——眼前的村子,早就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过去错落挤在一起的土坯房、青砖房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外观齐整的别墅式小楼,院墙围着小院,门口停着代步的汽车,村容干净得让人认不出来。可走在村道上,心里却又生出一股子空落落的:路边院子的大门大多锁着,道上连个闲逛的老人都少见,目之所及,一栋挨一栋的房子比走动的人还多。想来也不奇怪,今天是八月初二,村里家家户户都上山扫墓去了,留在村子里的人自然少了。

顺着村路往山口走,远远就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从山坳里飘出来。今天是个响晴天,日头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完全没有杜牧诗里“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湿冷惆怅,风卷着野草的香气吹过来,倒比平常多了几分敞亮。山脚下的路边早就停满了小车,各色牌号挤在一起,看得出不少都是从城里赶回来的,我们找了个空位置停好车,拎着提前备好的香烛、纸钱和供品,顺着山路往山上走。
越往山上走,心里那种胀胀的感触越明显。脚下的山还是小时候那座青山,石头缝里长着同样的荆条,坡地上长着同样的松树,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和几十年前没两样,可走在山路上的人,早就变了模样。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来扫墓,走在前面引路的都是身板硬朗的叔伯长辈,我跟在父辈屁股后面,拎着最轻的篮子,还累得气喘吁吁。如今当年走在前面的长辈,不少都已经头发花白,走不动远路了,还有几位,也已经变成了这青山里的一抔黄土,静静躺在我们要去祭扫的坟茔里。

青山不改,容下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归处,可时间从来不肯回头,它只会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我们这代人,从追着长辈跑的小孩,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走在前面带着小辈的成年人,再过几十年,我们也会变成被后辈祭扫的先人。人生这几十年,掐着指头算,真的就是转眼就过去了,好多事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好多人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伴,就已经悄悄溜走了。

走到母亲和祖母的坟前,摆好供品,点上香烛,看着袅袅的烟飘上天,我心里想得最多的,还是刚才上山时那点感触:人这一辈子,没有回头路可走,我们能抓住的,只有眼前的日子。与其纠结过去、忧虑未来,不如好好珍惜留在身边的人,好好吃每一顿饭,好好走每一段路,好好享受现在拥有的每一刻平常生活。这大概就是每年一次的扫墓,教给我的最重要的道理。
扫完墓下山,兄弟姐妹们都陆续到齐了,一桌热热闹闹的晚饭已经摆好,酒杯碰在一起的声响里,满是烟火气的温暖,这就是我们的习俗,也是我们藏在祭扫里的,对生活最实在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