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爨归蒙 ——爨氏自治向南诏中央集权的转折

南中(今云南)爨崇道伏杀西爨核心首领、唐朝册封的南宁州都督爨归王,爨归王之妻阿姹向南诏求救,皮逻阁立即以平叛为名剿灭爨崇道,这个被后人形容为“开门节度、闭门天子”的爨氏,自晋统治云南四百多年后,从此退出历史舞台,南诏顺势一统云南成为西南霸主。

魏晋南北朝时期,政权更迭频繁,中原王朝无暇经营南中,南中大姓爨氏家族乘机而起,驱逐了内地王朝在南中的统治势力,控制滇地。隋朝在爨氏的主要聚居地设恭、协、昆三州,由南宁州总管府统领,三州官员大多数均由爨氏担任。597年,以昆州刺史爨翫为首的南宁州地方贵族反抗南宁州总管韦冲,隋文帝派兵镇压,破三十余部,斩男女二万余人,爨翫被杀,“诸子没为奴”,爨氏开始没落。

唐时,统治南中地区的爨氏家族仅剩今滇东、滇中、滇东北、滇南一带,并以今曲靖为界,分为东、西二爨,爨氏势力范围进一步缩小。西爨以白蛮为主,聚居滇中(以昆明、安宁为中心),包含蒙巂诏、越析诏、浪穹诏、邆赕诏、施浪诏、蒙舍诏六大部落(六诏),又有“濮部”之说,掌控“南方丝绸之路”核心商道,经济富庶,与唐朝关系亲密。东爨以乌蛮为主,散居滇东(以曲靖为中心),以游牧为生,部落分散但民风剽悍,阿姹的父母部落正是东爨乌蛮中的强势部族。

唐朝建立后,唐高祖李渊任命爨翫的儿子爨宏达为昆州(今昆明)刺史,“奉父丧归”,改南宁州总管府为南宁州都督府,以爨宏达为南宁州都督,爨宏达感念大唐皇恩,回到爨地后积极联络两爨诸部归顺唐朝,唐朝则通过戎州、姚州都督府对东西两爨实行羁縻管辖。彼时,爨归王是西爨核心首领,也是当时爨氏家族共主,受唐朝册封为南宁州都督。爨归王侄子爨崇道是东爨首领,担任“两爨大鬼主”,手握部族祭祀与兵权,地位低于爨归王。

爨归王坐镇石城(今云南曲靖),掌控着最富庶的坝区与商路。侄子爨崇道驻守曲轭(今云南马龙),手握精锐的山地兵,但受制于叔父,两人因安宁盐井的控制权和权力分配矛盾激化。爨崇道的弟弟爨日进统领着东北部的谈稿(今云南富源),与贵州一带的部落接壤,负责抵御外部侵扰。三人靠着同宗共祖的血缘纽带,以及共拒外敌的共同利益,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每年祭祖时,他们会在爨氏宗祠前共同跪拜先祖,发誓共护爨地,永不相残,可转身回到各自的领地就暗自较劲,争夺盐井、铜矿与商道的控制权。到了后期,爨氏内部相互攻击,内讧不断。

公元7世纪中叶,随着吐蕃在青藏高原建立起统一的奴隶主政权,同时也开启了历时两百多年的争夺土地和控制西域的唐蕃战争。大唐和吐蕃在河湟一带展开激烈争夺,战火逐渐蔓延到云南。面对吐蕃咄咄逼人的态势,唐王朝转变应对策略,在洱海地区选择势力加以扶持,以此来抗衡吐蕃。洱海地区分布着西爨以白蛮为主的六个主要部落(六诏),蒙舍诏统一蒙舍川各部,发展农业和军事,并向唐朝称臣,获封巍州刺史,奠定亲唐政策基础。738年,继任蒙舍诏首领皮逻阁在唐支持下兼并其他五诏,统一洱海地区,建立南诏国,迁都太和城(今大理太和村),被唐封为云南王、越国公,赐名蒙归义,南诏形成“东西三千里,南北四千五百里”的疆域。随着南诏实力渐强,势力东扩,大唐担心南诏强大成敌,矛盾渐显,时有冲突。

740年,时任益州长史、剑南节度使的章仇兼琼,策反吐蕃守将翟都局和维州别驾董承宴,里应外合成功智取安戎城(今四川阿坝),唐玄宗下诏将安戎城改名为平戎城,安宁的王仁求碑就记载了爨氏助唐抵抗吐蕃和两设姚州都督府的故事。随着章仇兼琼攻破安戎城,唐朝对吐蕃取得了暂时的军事优势。此时,南中的实际统治权仍在大姓爨氏手中,爨归王管辖南宁州地区36个州,权力日益壮大,唐朝着手加强对滇东地区的统治。唐太宗时期,南宁州都督府被改为郎州都督府(今曲靖),这一都督府制度的改变,逐渐削弱了爨氏对当地的控制。

为加强对南中两爨和南诏的控制,唐在滇池地区增设了安宁城,派军驻守,同时修筑连接周边的道路,试图以安宁城串联起以爨地为中心、西到姚州及南诏、东到郎州(今曲靖)、北到嶲州(今四川西昌)、南到安南(今越南)的广阔区域。修筑安宁城,影响了爨氏家族对滇东地区的实际统治,触动了爨氏的核心利益,遭到南中大姓的强烈反对。修筑安宁城又从当地募集人力和物资,这给爨地百姓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因“赋重役繁、政苛人弊”引发民变。745年,东爨大首领爨归王和西爨大首领爨日进联合起来,杀死了唐朝越嶲都督竹灵倩,攻破唐朝刚修筑好的安宁城。

爨氏的反叛和南诏的成长,成了插在大唐帝国心中的两棵刺,且随着南诏和爨氏的互动,更是引起大唐的不安,命云南太守李宓等人率部前往征讨。为遏制爨氏势力与南诏结盟,大唐实施“以夷制夷”策略,一方面,派官员李宓利用爨崇道对爨归王的不满,散布谣言,伪造密信,暗示爨归王欲联合南诏除掉他。一方面,授意南诏暗中向爨崇道输送军械,并承诺“助其夺权,共分西爨之地”,《蛮书》载:爨崇道“得蒙归义(皮逻阁)密援,乃敢谋归王”,爨崇道最终在猜忌与恐惧中决定先发制人。

746年(天宝五年)秋,爨崇道利用爨氏家族内部的权力矛盾,并在唐朝官员李宓的挑唆下,决定除掉叔父爨归王,《南诏德化碑》载:“宓阻扇东道,遂激崇道,令煞归王”。爨崇道以共同商议抵御南诏扩张、保卫爨地为由,邀请爨归王前往滇州(今云南澄江)赴宴。爨归王自恃实力雄厚且认为同族不会相残,遂带少量随从赴约。宴席间,爨崇道伏兵四起,当场将爨归王杀害,其弟爨日进也一同遇害,家眷被囚禁。事后,爨崇道对外宣称爨归王“通蕃叛唐”,自己“奉唐命诛之”,试图以忠于唐朝的名义掩盖其弑亲夺权的真相。随后,爨崇道成功当上昆州刺史,接管西爨,夺占盐井,引发爨氏部众分裂,两爨一时乱成了一锅粥。

唐朝震怒,南诏王皮罗阁前往两爨调停。南诏王皮逻阁早已觊觎富庶的爨氏领地,利用熟悉边境民族事务和与两爨均有往来的便利,将女儿许配给爨归王儿子的爨守隅为妻,为爨守隅把南宁州(今曲靖)刺史的职位争取过来,让他家得以继续管理东爨。又将另一个女儿嫁给了爨崇道之子爨辅朝,这样东、西两爨都成了皮逻阁的亲家。经南诏王皮罗阁的斡旋,爨氏纷纷归降,大唐表面上宽恕了爨氏。

爨归王被杀时,爨归王之妻阿姹驻守在西爨的石城(今曲靖),得知丈夫死讯后,西爨部众陷入混乱,部分将领被爨崇道收买,反戈相向,其余部众或四散逃亡或坚守待援。阿姹深知,自己若留在西爨,要么被爨崇道灭口,要么沦为其控制西爨的“傀儡”,于是,阿姹带着残部星夜逃离,奔赴父母所在的东爨乌蛮部族,以乌蛮女的身份撬动外援,在权力漩涡中绝境求生。

东爨与西爨本就存在资源争夺,东爨乌蛮拥有数万部落兵,早有制衡西爨之心。《新唐书·南蛮传》载,为避开追捕,阿姹派亲信伪装成自己的队伍,向滇北方向突围,吸引爨崇道的追兵,她则易装为乌蛮牧女,借道东爨小部,近十日昼伏夜行,抵达父母部落的聚居地(今昭通鲁甸一带),说服部落支持,集结三千精锐,随阿姹驻守滇东边境,防范爨崇道的追击。

阿姹通过父母部落,向唐朝剑南节度使王昱递上密信,揭露爨崇道勾结南诏、弑兄夺权的真相,让唐朝意识到爨崇道并非可信赖的合作者,开始重新审视对爨氏的策略。阿姹以父母部落为据点,收拢西爨残部,游说东爨其他部落,以乌蛮同族为纽带,晓以“南诏兼并爨氏后必灭东爨”的利害,最终整合了东爨五部的力量,形成了一支足以与爨崇道、南诏抗衡的军队。阿姹还“私遣使诣乌蒙舍川求投吐蕃”,并向皮罗阁求援,请求南诏出兵支持自己对抗爨崇道。

阿姹的请求为南诏提供了染指爨地的借口,皮逻阁调来南诏军队,占领了昆州,杀死爨崇道,顺势将西爨收入囊中。皮逻阁与东爨谈判,东爨大首领爨辅朝的位子,也是皮逻阁帮忙争取的,很快他就答应了归附南诏。在南诏的支持下,阿姹的儿子爨守隅成了爨地首领,坐上了南宁州都督的位置,爨氏成了南诏的代理人,他们听命于皮逻阁,南诏实际上控制了东爨地区,原属于唐朝的两爨地区都被皮逻阁收入囊中。爨氏实力严重削弱,爨氏家族内部四分五裂,各支系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爨氏从此一蹶不振,最终在南诏的压力下走向衰落。

748年,皮逻阁之子阁逻凤继位,袭云南王,将爨守隅一家迁到河赕(今大理市),让其断绝与唐王朝的一切联系,也无法与爨地各部来往。阁逻凤强行迁徙西爨白蛮20余万户于永昌城(今大理、保山等地)。迁往洱海地区的西爨白蛮融入当地的西洱河蛮中,成为白族族源“一主多元”结构中的重要“一元”,鹤庆县白族寸氏就是西爨白蛮的后裔,笔画繁多的“爨”被后人简写为“寸”,读音仍为cuan。阁逻凤又把与自己同属一种族的许多乌蛮迁入西爨地区,东爨则逃亡散落于山林谷地。阿姹自立为乌蛮部落王,成为东爨首领,随阁罗凤长安朝拜,受到唐玄宗的奖励和赏赐,“大蒙恩赏”,昭示南诏彻底吞并爨氏。

东、西两爨势力最终归于南诏的统治之下,独步南境四百多年的爨氏消亡在茫茫的历史烟云中。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