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

      自拜别智清后,智空就好似着了心魔——他再不能静心打坐,也失去了安睡至天明的权利。他知道其中缘由,他又解不开这难题,他这般苦恼,尤似从前那般…

        他开始怀疑他从未放下那埋藏在戈壁石头下的包袱——他只要一闭眼,兰儿的面容便出现在他脑海里,她的梦里,只是不再是画像!而是活生生的、痛苦的、彷徨的、不知何去何从的惨淡模样。因缘际会,他入了沙门;他出了凡尘,却从此无君、无父、无母!他自己尚未到达彼岸,他却剥夺了那可怜的小师弟唯一拯救灵魂的权利!是谁给他这样的权利?在这无尽的苦海中,他自己的心又将何往?人生在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此犹犹豫豫,反复无常,随着这宦海沉浮,最终只会困死在命运的孤岛中,由此,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信仰!如此,他奔腾的情绪如雪崩一般轰然爆发:他心跳如野兽般剧烈加速,他双眼迅速充血以至布满血丝,发出幽幽猩红血光,在这漆黑夜里,他的双眸散发的恐怖要胜过群狼的威压——野兽尚惧生死,他已无所畏惧!

      “夜莺收起了哀鸣,

      乌云遮住了残月,

      狼群撤去,流水寂然无声,

      婴儿不再啼哭,

      女人流干了她于这尘世间最后一滴泪珠,

      恶人只剩形骸”

      ……

      这是他一个人的修罗场。

      “和尚,你入魔了~”智空猛地睁开双眼,这才见一人身穿甲胄,腰挎长剑,牵着一匹黑马,不紧不慢的走向正在柴火堆前打坐的智空,那人自顾坐下,从怀中取出烧饼放在火堆里焖烤着,又道:

      “这荒郊野岭,如何一人独行?”

      “阿弥陀佛!将军不也是一人吗?”智空道。

      “我有甲胄护身,有宝剑之利,行则有良驹助我,何惧一人?”那武将笑道。

      “我虽入沙门,却有纳衣一方堪避风寒,钵盂一捧饱我胸腹,动则有七佛随身,亦何惧一人!”智空答道。

      “我观你将才仿佛入了魔,却不知是何缘故?”武将问道。

      “将军可曾杀过人?”智空问道。

      “我本是天子门生,即日奔赴边疆,似乎将要去杀人。”武将答道。

      “你可知将杀何人?”智空问道。

      “我只杀该杀之人!”武将答道。

      “芸芸众生,岂有必死之人?”智空又问道。

      “我不愿杀人,只是人若要杀我,我安肯引颈就戮!”武将毅然道。

      “施主身在朝堂,自当忠君报国,以匡扶社稷为愿;我既拜入空门,自当参禅修佛,以渡苍生为任。只是今日,佛却未渡我…”智空怅然道。

      “此地原是修罗场,方圆百里无人烟。你没有被野狼拖走已是大幸了。”武将叹道。

      “此生不得证佛道,纵留骸骨又如何?”智空沉思道。

      那武将一听,笑道:“你这和尚倒是一根筋,若是命都没了,还如何参禅修佛?”说罢,小心的从火堆里拨弄出那两张烧饼,拍打完炭灰后,又把一张递到智空面前,说道:

        “你且留着你这有用身,吃饱喝足再去证道吧!”

      智空已两日未食,这张烧饼对于他正是救命干粮,遂双手合十拜谢施主,接过烧饼后,连忙称颂道:

      “所谓布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布施,后必得安乐!”

      那将军听完,哈哈大笑道:

      “你我今日一别,多半天各一方!你愿修得金身,我愿护卫边疆,自是各有所愿。只是人生在世,路途坎坷,或埋身狼腹,或战死沙场,犹未可知!但你我今日同食此饼便是缘分,又管他什么利益不利益的,都让他随着这风沙去吧!哈哈~”

        这空荡天地里,顿时不再那般寂寥。智空也被那武将的豪气所感染,开始大快朵颐起来。正咀嚼间,一口久违而又熟悉的咸香气息从腔中迅速溢出来,智空忙大吐出来,便皱眉道:“施主可是拿我打趣?这饼怎么是肉馅…阿弥陀佛!”

        “我可没有这般无聊,这荒郊野岭只有这随身干粮,怎么?你怕破了戒却不敢吃了?”那武将道。

      “阿弥陀佛!贫僧自入佛门,便已戒了五荤三厌,我吃不得这般…”智空便欲将饼归还那人。

        “你是怕犯了杀戒佛祖怪罪?只是这肉已成饼,个中生灵非为你所杀,却得以救你!你若不吃,岂不是臧害自身,亦等同于杀生?”那武将道。

      智空不语,只是将那饼沿着外沿撕了一圈,将那带着馅料的中间部分递还给了武将,继续吃起来。

        “这才对嘛!当年禅宗六祖慧能大师落难时不是也与一群猎户为伍吗?看来你是效法于他啦。”武将笑道。

      “善哉!施主大智慧!却是我愚钝了。”智空终于笑道。

      言罢,智空继续盘腿打坐,那武将很快也呼呼大睡起来,一夜无恙。直至东方破晓,天色终于亮了起来…

      “我要动身往西边去了,前路愈发凶险,你且保重”那武将道。

      “西北苦寒地,万里风沙天。我刚从那边云游返还,路途艰辛,施主更要好生保重!”智空道。

      “风沙再寒,不比人心恶!那自是我的归宿。”武将淡笑道。

      “施主既有如此智慧,贫僧不再多言!”智空道。

        “那你呢,和尚,你要修到何处?”武将问道。

        “昨日种因,今日结果。渡得心魔,方成真我。”智空道。

      “终须修到无修处,

      闻尽声闻始不闻。

      莫著妄心销彼我,

      我心无我亦无君。”

      闻声望时那武将已骑着骏马,飞驰远去,身后留下了一路的风尘…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将军好走!”智空合十躬身,目送那骑影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晨光熹微,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寂地投在空旷的荒原上。

      风沙渐起,卷走了昨夜狼嚎的余音,也卷走了那两张烧饼留下的唯一暖意。智空独自立于天地之间,腹中虽饱,心内却空。那武将的话语如惊雷滚过脑海:“此地原是修罗场”。

      修罗场……他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曾以为剃度出家,便脱离了红尘的刀山火海,却不曾想,这心魔未去,何处不是战场?那戈壁下的包袱,那兰儿凄惶的面容,那小师弟绝望的眼神,皆如这漫天风沙,无孔不入,将他困在这寸步难行的炼狱之中。

      他盘膝坐下,试图再次入定,可那武将的身影却挥之不去。那人一身甲胄,杀气凛然,却偏生有着一种直指本心的通透。他说“风沙再寒,不比人心恶”,又说“终须修到无修处”。这哪里是凡俗的武将,分明是这修罗场中点化他的异人。

      智空闭目,脑中却浮现出那武将吃肉馅烧饼时的坦荡模样。他撕去肉馅,自以为持戒精严,却在那武将眼中显得如此可笑。是啊,若心存分别,何来清净?若执着于戒,何异于破戒?那武将看似破戒,实则心无挂碍;自己看似持戒,实则心魔深种。

      “昨日种因,今日结果。渡得心魔,方成真我。”武将临别时的话语再次回响。

      智空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血丝虽未褪去,却多了一抹清明。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向西方,而是转身面向那刚刚升起的朝阳。金红色的光芒刺痛了他的双眼,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明白了。这修罗场不在别处,就在他的心中。那兰儿,那包袱,那小师弟,皆是他心魔的化身。他若不渡己,何以渡人?他若不斩断这心魔,纵然行至天涯,也不过是带着枷锁的囚徒。

      智空解下颈间的佛珠,轻轻抛向空中。十八颗檀木佛珠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散落在黄沙之上,宛如一串遗落的舍利。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智空。”他对着朝阳,声音沙哑却坚定,“若不能渡尽心中修罗,我便永堕阿鼻。”

      风沙更大了,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吞没。但他却迈开了脚步,不再犹豫,不再彷徨。这一次,他不是去往任何地方,而是走向自己。

      这荒原,这风沙,这朝阳,皆是他的修罗场,亦是他的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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