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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老哈河,在暖阳的照耀下,渐渐从冬日的沉睡中苏醒。河面变得宽阔起来,浑黄的河水浩浩荡荡,漫过河堤的春水早已退去,只留下一片湿润的泥土气息。河南岸高高的土崖下,还残留着一些蒙了尘的空山水结成的冰溜子,像是冬天留下的最后印记。而北岸的阳坡上,鹅黄嫩绿的草芽已悄悄从枯草丛中探出头来,一片生机勃勃。岸边的垂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柔嫩的枝条如少女的发丝般飘逸。偶尔有几只燕子倏地掠过水面,剪刀似的尾巴划破宁静的天空。春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又一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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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开了初中的校门。开学那天,道路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家长们赶着马车、驴车,大包小裹地送子女返校。那些路远的家长,总会仔细估算孩子一学期的口粮,一次性将玉米、小米送到学校的大灶上,换回一沓厚厚的饭票。大部分饭票被带回家中保管,学生每周回家一次,再分批带回学校。那时的我们,还不懂得什么叫“依赖”,只知道,这是生活的一部分。
刚开学上课的时间总没劳动的时间多。开学第二周,学校就下了通知,让我们带劳动工具 —— 二齿子、铁锨、镐头,还有垛墙的钢叉子。任务是修补临街的南墙,那墙是用土打的,跟教室的墙一个样,泥中加了些软草在上顶垛一个帽子,防备雨水冲。可这墙临着街,又是学校的 “软肋”—— 淘小子们总爱从这儿跳墙,有的是为了抄近路回家,有的是住宿生晚上跳出去摸鱼、掏鸟窝,久而久之,墙上就出了好几个豁口,有的地方塌得只剩半人高,露出里面的黄土,像脸上破了的口子,难看得很。班主任袁老师说:“这墙得修,不光是为了好看,也是为了咱学校的脸面 —— 人家路过的,看见咱学校墙破成这样,还以为咱学生不爱护学校呢!”每年春暖花开,学校都要补一下上一年被学生扒开的豁口。今年的开始正好轮到我们班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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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里七十二个学生,男女各一半。按说七十二人一起干,二百多米的墙也不算啥,可有的同学是家里的宝贝,在家都不舍得捏一根草刺,到学校给公家劳动让他们下苦力,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比如邻村的玲子,她爹是村支书,在家连猪食都没喂过,这次带的铁锨是新的,连刃儿都没开过,她拿在手里,像拿了个烫手的山芋,生怕沾了土。班主任袁老师早已经从平日的小劳动中看得分明。所以谁在家经常干活、会干活,谁不干活、谁不会干活儿,谁偷奸耍滑,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他从没有拿皮尺,只是背着手步量一下,把墙分成十二段,再把我们学生分成十二组,每组六人,男女搭配—— 他说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是怕男生只顾着逞能,女生又躲懒,搭配着正好能互相搭把手。
我和东子分在一组,还有三个女生:玲子、桂英,还有招娣。桂英是邻村的,家里种着十亩地,她爹常说“桂英比小子还能干活”,果然,她带的二齿子磨得锃亮,手上还有层薄茧,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招娣话少,总低着头,手里攥着块布,时不时擦一下铁锨把。只有玲子,站在边上,新布鞋踩在地上,小心翼翼的,生怕沾了泥。本人可是个良民,班主任老师布置下的任务都会百分百的不打折扣的去完成,哪怕这个组就我自己,该干的活儿也丝毫不能说怂话呀。
我们组的墙有十几步长,第一步是把旧墙放倒。这活儿危险,袁老师挑了几个“干活把式”—— 我、东子,还有另外两个男生。袁老师说:“放墙不能急,得跟拆旧房似的,一段一段来,不然墙塌下来能砸伤人。” 我们先拿尖铁锨在墙上凿裂缝,从顶到底,每十米凿一道,铁锨尖碰到硬土块,“当当” 响,震得手发麻。凿完裂缝,又找了几根木棍 —— 是从学校后面的杨树林里砍的,粗细正好,袁老师教我们在院内搭三角支撑,木棍一头顶在墙上,一头扎进土里,用石头压实。“这就像给墙装了拐棍,” 袁老师拍着木棍说,“它就不会一下子倒了。”

接下来是铲墙根。袁老师让两个腿脚麻利的男生在院内墙根铲深槽,东子自告奋勇,我跟他一起。槽要铲半尺深,把墙的“根基” 挖松。东子力气大,铁锨一扬,就能铲起一大块土,可他总爱贪快,好几次铁锨都碰到了地下的石头,溅起的土粒飞到他脸上,他也不擦,只顾着往前铲。我比他慢些,却稳当,每次铲完都把土堆到一边,免得挡住路。太阳越升越高,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流到眼睛里,涩得慌,我只好用袖子擦,擦完袖子上就多了道黑印。东子的后背早被汗浸湿了,棉袄脱下来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粗布褂子,褂子上还沾着去年的麦秸。
铲完槽,袁老师喊:“撤支撑!” 我们把木棍抽出来,靠在墙边。然后所有男生都到墙外头,女生站在院内十几米远的地方。“一二三!” 袁老师喊口号,我们一起往墙里推,手按在粗糙的土墙上,能摸到里面的麦秸。墙一开始还硬撑着,晃了晃,土渣往下掉,接着 “轰隆” 一声,终于塌了,尘土像黄雾似的涌过来,带着土腥味,呛得人直咳嗽。女生们吓得尖叫,有的往边上躲,有的捂住嘴,桂英却没躲,还往前凑了凑,看了看塌下来的土块,说:“这墙里的土还挺松,好和泥。”
烟尘散了,地上躺着大大小小的土块,大的有大方桌那么大,小的碎成了末,风一吹就飞起来。东子跑过去,一脚踩在大土块上,“咔嚓” 一声,土块裂成两半,他笑着喊:“看!这土块还挺脆!” 我也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土是湿的,带着点潮气 —— 这是开春的土,透气性好,和泥正好。
可谁也没料到,第二段墙放倒时,从墙缝里掉出了个东西—— 是一捆饭票,用麻绳捆着,红黄蓝绿各色都有,方方正正的,只有二十厘米见方。所有人都愣住了,玲子甚至忘了怕脏,往前凑了两步,小声说:“这是…… 饭票?”
袁老师走过去,把饭票捡起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了皱,突然说:“这不是去年冬天食堂丢的那些饭票吗?”
“哦 ——” 同学们都恍然大悟,我也想起了去年冬天的事。
那是个冷天,早上到食堂打饭,会计突然说:“今早订饭不收原来的饭票了,先记账。” 我们都觉得新鲜—— 学校还能赊饭?结果间操时,小道消息就传开了:“食堂会计的屋子被撬了,丢了好几百斤饭票和钱票!” 那时候饭票就是粮食,几百斤饭票够一个学生吃大半年的。有人猜是初三的学生干的,因为他们年纪大,敢干;也有人说是校外的人,因为学校的墙不高,容易爬进来。学校没敢声张,只在第三天就换了饭票 —— 原来的花花绿绿的饭票换成了白色的,材质也软了些,不容易折裂。我原来的饭票总在兜里折裂,换了新的后,我特意把它夹在课本里,平整得很。
“难怪换饭票,” 东子挠了挠头说,“原来真丢了饭票啊。”
袁老师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没破案,没想到这饭票藏在这墙缝里。”

也许是因为当年破案手段落后,这起失窃案始终没破。我们都围着看那捆饭票,饭票上还沾着土,有的边角已经潮了。有人说:“这偷饭票的人也够笨的,偷了也没法用。” 袁老师说:“他不是笨,是不敢用。学校换饭票时,要按班统计旧饭票,统一兑换,他要是拿出来换,一准儿被发现。要是分给别人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得露馅。” 我忽然觉得,那偷饭票的人或许也有难处 —— 说不定是家里穷,实在没粮食了,才走了歪路。可袁老师又说:“再难也不能偷呀,咱农村人,脚踩的是土,手挣的是汗,干歪门邪道的事,早晚得栽。”
这饭票最终被袁老师交给了学校,听说后来付之一炬了—— 它没了用处,却成了我们劳动时的一段小插曲,让沉闷的干活多了点话题。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阻止我们劳动的步伐,在袁老师一声“都散了吧,各组抓紧干活儿”的呵斥声中,围拢的人便各自散开、各自为战了。我和东子负责砸土块,镐头抡起来,“呼” 地一声,砸在大土块上,土块裂成小块,再砸几下,就成了细土。桂英和招娣负责剁麦秸 —— 麦秸是从食堂的柴房后面抱来的,要剁成寸段,和在泥里,能让泥更结实。桂英剁麦秸很熟练,菜刀一扬一落,麦秸就成了碎末,招娣学得慢,剁了几下就把菜刀拿反了,桂英笑着教她:“刀刃要对着麦秸,不然剁不断。” 只有玲子,还是站在边上,袁老师走过来,对她说:“玲子,你去帮着泼水吧,和泥要水,你提着桶去井边接水,慢点儿走,别洒了。” 玲子这才点点头,提起水桶,小心翼翼地往井边走,走几步就停一下,生怕水洒出来。
和泥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袁老师教我们:“泥要和得‘不软不硬’,抓一把能攥成团,扔在地上能散开,这样垛墙才结实。” 我蹲在地上,马步扎稳,双手握着二齿子的木把,把二齿子抡到脑后,再猛地往前送,勾住泥往后拉,一下一下,泥里的麦秸和土就混在了一起。汗滴在泥里,晕开一小圈湿痕,我擦了擦汗,继续抡二齿子 —— 那时候不懂偷奸耍滑,只觉得既然干了,就得干好,况且桂英和招娣还在边上看着,总不能让女生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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