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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车水马龙,芮娘听到了按喇叭的声音,是堵车了吗?
芮娘清醒了片刻,又要沉沉睡去。
今天是中秋节,楼下到处是车。
车上是赶回去过节的人,也有赶回来过节的人。
小摊贩们一大早就摆好了摊子,眼巴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渴求他们能驻足,买点儿他们的东西。
人群来来往往,人们脸上充满着过节带来的喜悦之情。
好不热闹!
可是这份喧嚣,从来不属于芮娘。
她已经好久没下楼了。
(1)
“芮娘,村里李大根要吵着跟媳妇离婚,您可帮忙去劝劝吧!”村长李力急匆匆跑来找芮娘,气喘吁吁道。
芮娘正在烧锅做饭。
她抬头看了看李力,语气平静道:“咋了?村长,李大根咋闹了?”
李力回复道:“李大根说何氏四年生俩女娃,生不出男娃,要闹离婚呢!”
芮娘不慌不忙地用水灭掉了柴火,然后脱下围裙,拍了拍手上的灰。“走,我跟你去看看。”
到了李大根家,家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都掉落在地上。
何氏正伤心地瘫坐在地上哭泣。
芮娘看到何氏哭那样伤心,赶忙上前,扶起何氏,何氏却低头不肯起。
“何氏,快起来,地上凉。”
何氏抬头,看到是芮娘,一下子更委屈,放声哭了。
“芮娘,您咋来了?”李大根有些慌。
芮娘扶起何氏,眼睛正视着李大根。
“大根,咋?你要休何氏?”
“大娘……唉,大娘,您不是不知道,何氏来四年了,生俩女娃,家里不可不添男丁啊!她屁股小,生不出男娃,这日子是没法过啊!”
芮娘神情肃穆,盯得李大根心里有些发慌。
“大根啊,何氏来到你们李家,一直任劳任怨,这咱们大伙都看在眼里。每天你劳作回来,家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在等着你。当年你给不起聘礼,何氏不顾家人反对,坚持要做李家的媳妇。这些好你不能都忘了啊!”
“唉……”李大根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娘,何氏做人做事没得说。可是,俺家三代单传,她生不出男娃,这俺没法向列祖列宗交代啊。”
“大根啊,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不记得咱村上那些房子后面墙上刷的油漆,那个宣传标语:’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你可别忘了这条宣传语,还是村长领你们刷上去的。而且何氏还年轻着,还能生,万不可冲动闹离婚,不然悔日子在后面……”
芮娘见李大根表情有松动,顿了顿,接着说:“大娘当年嫁给你李伯,头几年,连生三个女儿。可你李伯并不嫌弃,说女儿也是亲生孩子,可劲疼着。大根啊,大娘也明白你家三代单传,你想生个男娃。这思想虽说老旧,但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先别闹离婚,和何氏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你过好了,那些祖辈看到你和何氏把日子踏实安稳地过着,他们也会觉着生不生男娃又有何要紧的呢!大根啊,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万不可冲动做决定。”
李大根懊恼地垂下了头,他上前,将何氏头上哭湿的头发向后理了理,“阿香,我对不住你。大根不闹了,以后咱好好踏实过日子。”
然后转身,又向芮娘道谢:“芮娘,谢谢您!要不是您这一番话,指不定我今天会做出懊恼的事来。芮娘,大根一向敬重您。您常常为村里的是非主持公道,今天摊到我身上了。大娘,您歇歇,进来喝口水。”李大根招呼芮娘。
“大根,想明白了就好。大娘还要回去做饭,以后和何氏踏实过日子。万不可再冲动行事。”
李大根点了点头,何氏抹了抹泪水,心里满是对芮娘的感激。
今天这一件事,让村长李力对芮娘的敬重又加了一分。
他一个村长解决不了的事,喊芮娘出面,总是能妥善解决。
(2)
芮娘正回忆着当年的那件重男轻女的事。
心里感慨女儿也是传后人,这句话是她如今的真实映照。
这时幺女李云来了。
“妈,今天是中秋节,我和小悦来看您,给您带了月饼。”
芮娘此刻是清醒的,她浑浊的眼睛透着一丝清亮。
“阿云和悦儿来了啊。已经中秋节了啊,唉,这日子过得真快啊!”
“对,小悦刚放学,我说带她来看看外婆。妈,您最近睡觉可踏实一些了?”
李云坐到芮娘的床边,右手握住芮娘瘦骨嶙峋的手。
“还是容易惊醒,总是梦见你爹在世时候一起砍柴火,坐在庭院纳凉,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景象。”
娘的手指有些凉,李云握紧了些,她看着母亲,母亲慈祥的面容总是透着忧伤。
是啊,自从四年前母亲大冬天去烧香,路上滑倒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身体没有恢复过来。如今已瘫痪在床四年了,终日一个人躺在这破旧的二楼,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可是李云也无能为力。她在这小县城租的一室一厅的房子,为了女儿小悦在县城念高中,方便照顾她,从农村老家来到县城。租了个小房子,照顾女儿的饮食起居。
房子太小,经济条件有限,想把母亲接过来住,都无能为力。
李云撕开一袋月饼的包装,轻轻地递到母亲手上。
“妈,红豆馅的月饼,您尝尝。”
母亲摸索着接过月饼,颤巍巍地拿起月饼,递到嘴边,咬了一口,月饼甜,可是吃到嘴里是苦的。
芮娘嘴里嚼着月饼,浑浊的眼睛竟不知不觉流下一行泪。
她用左手抹了抹脸,轻微微地叹了口气。再也吃不下第二口。
“你二姐、二姐夫,还没回来吗?”
芮娘开口问道。
李云看到母亲吃月饼流眼泪,眼里满是心疼。她默默在一旁陪着,听到母亲的问话,“二姐和姐夫去摆摊子了,今天中秋节,吃烧烤的人应该挺多的。他们估计一时还回不来。”
“妈,二姐说您最近吃不下饭,今天您可有什么想吃的?”
这时窗外突然热闹了起来。
芮娘聚精会神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阿云,外面好热闹啊!唉……好久了,好久没看看外面了,娘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去外面看看。”
李云走到窗户外面,看到楼下已经聚集了中秋出来摆摊的人,卖灯笼的,挂字谜的。
好一番热闹、喜庆的景象。
李云说道:“妈,我和小悦搀扶您下去看看吧,今天中秋,外面比平时还要热闹。”
可是芮娘的双脚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已经无法站立。
她老人家太久没有下床了,如今连去外面看看都变成了奢望。
芮娘又躺回床上。
李云盯着母亲,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一丝忧伤。
可是母亲只是眼睛茫然地盯着前面的墙。
她的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可摸索着最终还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又聚精会神地听着窗外的声音。
李云的心里难过极了。
母亲一世英名,结果晚年这样凄惨。
芮娘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喧嚣声,开口道:“阿云,娘困了。要睡一会儿了。你和悦儿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李云轻轻摸了摸娘有些冰凉的手,“妈,改天再来看您。您好好歇息。”
李云眼里淌着泪,悲伤地和悦儿离开了。
(3)
这天天气晴朗。
太阳透过窗户照到芮娘的床单上。
一股暖意照进来。
这天二姐和二姐夫休息。
“二姐呀,今个儿休息呀?”芮娘也随子女们叫二女儿二姐,不叫名字。
“妈,今天休息。今天买了一些菜,做给您吃。”
“二姐……”芮娘欲言又止的样子。
二姐坐在芮娘床前,“妈,有啥您说。我听着。”
芮娘眼睛看着这个为生活奔波而瘦弱的女儿。
“二姐啊,我来你这儿住好久了,我瘫痪在床,不能帮你们什么,还要给你们添麻烦。娘心里想,为什么老了还给子女添麻烦。唉,娘对不住你们。”
“妈……”二姐看着这个两鬓斑白,眼睛凹陷,脸上满是皱纹的老人,心里涌出酸楚。
“妈,您是我们的亲娘,爹已经不在了,我们就您一个娘了。晚年您没享到福,我们做子女的,能力有限,不能让您过上好日子,心里惭愧。您可千万别觉得对不住我们,孝顺您,尽孝,是我们做子女的,最应该做的。阿云前些天跟我说您想下楼看看,今儿个我让水年背您下去看看。”
水年是二姐的丈夫。
芮娘摆了摆手,“二姐,不下楼了。那天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我就想趁趁热闹。今天你和二姐夫休息,别折腾了。外面太阳挺好的,娘在床上晒着太阳也是一样的。”
“妈,您好久没下楼了,去楼下看看不好吗?”
此刻外面没有堵车,没有喇叭声,没有摊贩……
没有了中秋节团圆热闹的景象。
芮娘是心里盼不到唯一的儿子归来,心里的孤单,在中秋节更增加万分惆怅。
所以那天想去外面看看,想看到外面一家家团圆的景象,想排解一点内心的孤单凄苦。
芮娘唯一的儿子,早些年说要去外面闯荡。
多少年不归家。
她一直把这份思念默默摆在心里,从不开口对女儿们说。
说了,也只是徒增她们的悲伤。
女儿们不提,芮娘也不时常提起他。
芮娘没有应二姐,思绪又飘飞到了过去。
(4)
大概是三十年前。
村上来了一个疯女人,常常在马路上自言自语,来回地走。
也不跟人说话,也不骂人。
那天芮娘出门倒水,看到那个疯女人穿了一双破破烂烂的鞋,在马路上走着。
这么冷的天,不穿袜子,芮娘看不下去,把她喊到家里。
“姑娘,你是哪儿人,从哪里来啊?”
女人自言自语地疯笑,不接话。
芮娘叹了口气。
走到房间里,拿出一双新袜子。
“姑娘,你坐下来,别动啊,我给你把袜子穿上。”
那女人像能听到芮娘话似的,果然坐了下来。
芮娘拿出新袜子,蹲下来,给疯女人穿上。
疯女人的脚脏兮兮的,可芮娘不顾及这些,她看不得可怜人,眼里只有心疼。
穿上袜子,芮娘还翻出一双合脚的鞋,给她穿上。
“姑娘,虽然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但这么冷的天,穿太少,会冻坏的。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吗?”
疯女人看了看芮娘,没说话,起身走了。
芮娘走出家门,看着女人的背影,心里叹道:唉,可怜的姑娘,脚上穿了厚实的袜子,会否暖和一些……
女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芮娘收回目光。
“芮娘,你真心善啊!好人有好报,你晚年一定会享福的。”到家里来做客的孟婶对着芮娘夸赞道。
芮娘还记得当年孟婶的这句话:你晚年一定会享福的。
芮娘这一生做了很多的好事。她不是求福报才做善事。而是发自内心,看不得可怜的人。
以前村里常常发生一些争执,村长都会喊芮娘去做公正人。
芮娘有一颗正义的心,为人处世正派,所以在李村有很高的威望。
这是曾经的芮娘。
曾经她为别人穿上鞋袜,助人更好地行走。
可如今的自己,却被命运无情地推着,再也无法直立双脚走路……
(5)
花谢了会再开,春去了会再来。
可是有些时光,一旦过去,就不会再回来。
冬天不知不觉来临了。
芮娘常常重重地呼气,感觉一日不如一日。
这几年的时光,她都在床上度过。
脑子是一天比一天糊涂。
那个曾经精明的老太太,已经不复存在。
眼泪常常从眼角流下,不知不觉,不受控制。
芮娘每次都默默地用枯瘦的手擦干眼泪。
她时常想起一大家子,热闹坐在一起吃饭,在庭院纳凉,想起那些曾经遍布在点滴生活中的美好。
如今她整日独自面对着墙,听着窗外的喧嚣。
真安静啊,屋子里真安静。安静到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
芮娘感觉整个屋子都是空旷的。
屋子里满满当当的杂物,可是芮娘感觉仿佛置身广阔的沙漠。
她一个人独自走啊走,没有人来伴她同行。
那份长久的寂静,让芮娘鲜活的生命也一点点失去活力。
怕是撑不到来年春天了,芮娘心里有预感。
(6)
芮娘的生命终结在寒冷的冬天。
至死那一刻,她都没有再看到外面的世界。
儿子归来,遗憾没有在母亲身边尽孝。
捧着母亲遗像的那一刻,多年未哭的他,终于按捺不住悲伤的心情,流出泪来。
“妈,儿子这些年没有闯荡成功,没有在您身边尽孝,儿子不孝,对不住您!”
他重重地跪了下来,头埋得很深。
可是芮娘再也听不到这些话了……
葬礼并没有回老家办。
村长、李大根他们事后才知道芮娘已离世。懊恼没有送芮娘最后一程。
芮娘晚年尝遍了孤独。
至死也没有风光大葬、热烈地离开这个世界。
芮娘儿子与农村老家的媳妇感情不和,女儿们的意思是不回老家办葬礼,免得看到弟媳碍眼,又害怕弟媳在葬礼上生什么事端。
于是决定就在县城送老母最后一程。
所以芮娘离世,村上的人并不知道。
她的离开,无声无息。
如果可以,最后一程,热烈地离开,对芮娘来说,也许是最后的欣慰吧!
她一生做了那么多好事,村上那么多人敬重她。
她曾经在老家生了一场大病,动了手术,村上79家人来看望她老人家。
可是德高望重的芮娘,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是落寞地离开,无声无息。
她最后的离开,是那样地轻飘飘。
没有风光大葬,这是芮娘最后的遗憾,也是子女们的终生遗憾。
又一年冬天来到,芮娘早已消逝在岁月的长河里。
但今年,有了她的故事。
那便是她存在过的痕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