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与城市

我觉得大概“魔山”也是一种效应吧。

城市就像一颗恒星,一旦靠近它的引力,就不由自主地被卷入旋涡。人一旦进入某座城市,便不可避免地沾染它的气息。热情、懒散、恋土、安逸,这些性格仿佛弥散在空气中,悄然渗入每一个生活其中的人。

身在此山中,不识其面。当你置身其中时,只觉得一切理所应当,等到真正离开了,却又开始思念:思念那里的生活,思念那里的光影与人群。吸引力,来自习惯。人是被习惯驱动的动物,陷入其中时感到乏味,失去之后却又慌张不安。

在这种结构里,时间本身也成了一个伪命题。有人十年如一日地活着,有人一日似十年地燃烧。苏轼说:“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我皆无尽。”康德认为时间是先天感性的直观形式,而黑格尔则赋予它更强的能动性:时间,是精神变动的可感形态。

也正因此,时间从不是客观的流逝,而是一种主观的知觉。我们总觉得童年缓慢而悠长,而成年生活则如风驰电掣,我们被一套重复的模式封装了日常。即使偶有休假,也难以真正逃脱惯性的笼罩。十年过去,镜中多了皱纹,腹上添了赘肉。那个曾经年轻的我,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而这段时间的记忆,却稀少得可怜。最清晰的回忆,仍停留在那些遥远的童年日子里。

也许,延长时间感受的唯一方式,就是打破习惯、制造变动。只有新鲜与刺激,才能激活感官,留下痕迹。可这是冒险的代价:不确定让人紧张,惯性却令人麻木。习惯既是庇护所,也是牢笼。它像托马斯·曼笔下那座永恒的魔山,一方面包裹你,给予你稳定与庇护;另一方面又束缚你,使你在自设的网中不断挣扎,重复着毫无希望的劳动。

叔本华说,人生像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摇摆。加缪更激烈,他说哲学中唯一严肃的问题就是自杀。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笔下,基里洛夫便选择了这种终极否定——一个失去了信仰的无神论者,一个彼得口中“真正的疯子”。他最终自我毁灭,只因为“旧神已死,新神未立”。

而我们这个时代,似乎连“新神”的幻象也不再存在。尼采说上帝死了,而荣格所说的“无意识中的原型神明”也被科学一次次瓦解。我们进入了一个彻底清醒的时代:一切神圣都已褪色,剩下的,只是每个人内心对意义的最后抵抗。于是,一个名为“现代”的精灵诞生了——它以反讽和空虚为母,以自由与焦虑为父。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曾在文化中心看到一对晨练的老人。他们时而起身打羽毛球,时而坐下聊天,饿了便走进麦当劳点些简单的早餐。那两小时的清晨,也是一种习惯,但不同之处在于:只要心情愉快,即便每天走同一条路,也能有所发现。

再想起那些暑假带孩子出游的父母。景区里也许什么都看不见,只见人潮汹涌,但对孩子而言,那些旅程将成为未来岁月里的标记。多年后,他会像奥蕾莉亚诺上校第一次看到冰块那样将那年夏天的太阳,沙滩,和年轻的父母印在脑海中。

至于音乐与时间,托马斯·曼说,音乐唤醒我们对时间的细腻感知,在这意义上,它是合乎道德的艺术。但他也提醒我们,如果音乐使人麻痹、使人沉醉、妨碍了清醒和行动,它也可能像鸦片一样堕落。音乐能是光,也能是迷雾;能唤醒,也能催眠——而在政治上,它从来都是可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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