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假死,我让他真死

夫君病危,临死前还在担心他那心尖上的小妾。

“你安心,我已替你安排好一切。”

他握着赵姨娘的手,气若游丝。

“届时他们母子自相残杀,这侯府便是你们母子的了。”

赵姨娘哭得梨花带雨,扑进王贺怀里,一口一个“老爷别走”。

而我,

他明媒正娶的嫡妻,为他寻药刚回府,便听到这锥心之言。

我低头看了眼碗中乌黑的汤汁,忽然笑了。

麒麟竭。

普天之下只此一味,可解百毒、续经脉。

我耗费半数嫁妆、赔上娘家最后的人情,才从南疆鬼医手中求来。

原想救他。

如今看来,是不必了。

我抬手,将药倒入冰冷的莲池。

1

麒麟竭倒入莲池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圈暗红。

三更时分,前院乱了。

小丫鬟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侯爷……侯爷去了!”

正院里乌压压跪了一地人。

赵姨娘伏在床沿,哭得几乎断了气。

我走过去。

赵姨娘猛地抬头,泪眼婆娑里藏不住恨意。

“姐姐,侯爷临去前还念着姐姐的名字,姐姐怎么来得这样迟?”

“是吗。”

越过她,我走到床边。

王贺躺在那里,面色灰白,嘴唇乌青,早已没了气息。

我伸手合上他半睁的眼。

身后响起另一个脚步声。

我回头。

儿子王文宾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一只青瓷酒壶,两只小杯。

他身后跟着女儿王文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王文宾将托盘放在桌上,斟满两杯酒。

“母亲。”

他端起一杯,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

他的眉眼像极了王贺,连那股子藏在恭顺底下的算计都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酒?”

“父亲临终前特意嘱咐的,”他垂着眼,声音平稳,“说母亲这些年操劳太过,该歇歇了。”

我盯着那杯酒。

“你父亲的临终嘱咐,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王文宾将酒杯往前递了一分。

“母亲,请。”

我没有接。

余光扫向王文殊。

她缩在王文宾身后,双手攥着衣角,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王文宾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忙解释:

“父亲说了,侯府富贵,妹妹也有一半。儿子会以一百八十台嫁妆,风风光光送她出嫁。”

“殊儿。”我叫她。“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她身子一颤。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王文宾不耐烦了。

他欺身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那杯酒生生塞进我掌心。

“母亲,请。”

他的语气已经带了催促。

我看着掌心的酒杯。

忽然笑了,被气笑的。

我抬起手,作势要去擦眼角的泪。

袖中匕首已经滑到指尖。

我不想对自己亲生儿子动手。

可他……

匕首的寒光刚刚亮起。

“噗。”一声闷响。

温热的液体溅在我手背上。

王文宾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胸口穿出来,带着鲜红的血。

血滴在地上。

一滴,又一滴。

他轰然倒地。

露出身后的王文殊。

她松开刀柄,缓缓跪下来,仰头看着我。

“母亲,如今兄长已死,再无人能掣肘你。”

2

我低头看她。

小小的人儿跪在血泊里,浑身都在发颤,显然是第一次杀人。

她没有哭。

我蹲下身,将她拉进怀里。

她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

“姐姐……”

不知何时出去的赵姨娘,

腰间系了条水红色汗巾,在满室缟素中扎眼得像滴在白纸上的胭脂。

见我面色凝固、手帕沾满血渍,她笑的得意。

“姐姐,这些年,我可是帮你养了两个好儿女啊。”

“姐姐是没看见,文宾如今可出息了,昨日还跟我说,等他袭了爵,头一件事就是给我磕头。”

“殊儿啊,我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天冷了让她磨磨筋骨;病了让她练练身子;罚她跪祠堂,教她守规矩。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把两个孩子养得顶好?”

“你无耻。”

她所谓的好,便是将一人养废,一人虐待。

指尖掐进肉里,愤怒盖过悲伤。

赵姨娘轻笑着。

“你最爱的夫君,爱的也是我。他连临终前都只握着我的手,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我想做当家主母,他就一步一步替我铺路。离间你们母子,让你们自相残杀,把这侯府干干净净送到我手上。”

赵姨娘在我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旋开,脸上的笑像少女怀春般娇羞可憎。

我站起身,第一次失态,狠狠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

赵姨娘的笑容一滞。

她盯着我,上下打量。

“你……你怎么没事?”

我将那方沾血的帕子搁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

“这都不是我的血。”

她这才偏头,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王文宾。

赵姨娘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她终于想起来一些事。

当年王家军势弱,狄戎军破城而入,烧杀抢掠。

王贺丢下所有人,带了一队亲随从密道逃跑。

我带着两个孩子以及一众姨娘,混在逃难的人群里。

儿子中途绊倒。

敌人的弯刀高高扬起。

我没怕,反而不要命的跑过去。

拔出腰间匕首,扎进了那个狄戎兵的喉咙。

血喷了我满脸。

儿子吓得尿了裤子,女儿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姨娘们吓得长大嘴。

赵姨娘的膝盖开始发软。

她终于认清了。

我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侯府夫人,我是会真的杀了她的人。

“姐姐,都是误会。”

她后退一步,脸上的嚣张碎得一干二净

“刚刚我说的都是玩笑话,姐姐大人大量……”

话没说完,她拔腿就跑。

王文殊身形一动,立刻追上去拦。

可赵姨娘向来排场大,带了七八个丫鬟婆子,一窝蜂涌上来,硬生生把王文殊堵在半路。

我抬手,从发髻间拔出那根银簪。

手起簪落,银簪直直扎进她的小腿。

赵姨娘惨叫着摔倒在地,身后的丫鬟们吓得四散奔逃。

“姐姐……姐姐饶命……我给姐姐当牛做马……”

我步步逼近。

她哭着在地上往后蹭,每蹭一下,腿上的簪子就跟着晃动。

我捏紧王文殊那把匕首。

一刀。

两刀。

三刀。

四下里安静极了,只有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

赵姨娘的惨叫从一开始的尖利渐渐变成呜咽,最后只剩下喉咙里的嗬嗬声。

她瘫在地上,连抽搐都做不到。

3

赵姨娘被挑去手脚筋,废人一个。

至于王文宾,他的丧事办得简单。

对外只说“思虑父亲过度,悲痛攻心,突发急症”。

又因王贺生前那些安排,满府上下无一人起疑。

那晚我睡得正香。

半夜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丫鬟脸都白了。

“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她……她去了暄少爷的院子,把暄少爷给……”

我胡乱披上外衣,往西跨院赶。

小厮们端着热水和纱布进进出出。

王暄被抬到正屋的榻上,三四个大夫围着他忙活。

而我的女儿,被五花大绑扔在院子角落里。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揪着她的头发往地上磕。

另一个踹她的后背,嘴里骂着“小贱人”“找死”。

王文殊嘴角在流血,眼底却在笑。

“住手!”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侍卫同时僵住。

“以下犯上,殴打侯府嫡女,来人,带下去,按大不敬之罪处置。”

侍卫被拖走。

王文殊依旧跪在地上。

她没哭,也没求饶,只是垂着眼,盯着地面。

“把她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吩咐,不许送饭,不许送水。”

王暄的命保住了。

但那东西废了。

我赏了院中所有人一笔重金,足够他们下半辈子闭嘴。

又叫人把王暄挪到赵姨娘隔壁的屋子。

母子俩隔着一堵墙。

她在那边念“暄儿世子”,他在这边疼得鬼哭狼嚎。

处理好一切,我才推开祠堂的门。

香火缭绕,祖宗牌位森森排列。

王文殊跪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丝毫不服输。

我站在她身后。

“为什么要对他下此毒手?”

她的肩膀动了动,没有回头。

“母亲听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赵姨娘想让她的儿子做世子,我就让她儿子永远做不了世子。她折磨了我十多年,我废她儿子一根命根子。”

“这不是讨回来,这是替她欠的债收些利息。”

我看见她眼里那簇跳动的火,几乎快跃出眼底。

心里莫名恐慌,似乎有什么东西脱离掌控。

我:“那些人固然有错,但自有律法去审判,他们是错,可也轮不到我们私自解决。”

“律法?”

她仰起脸直视我,眼底的火烧成了灼人的光。

“如果律法有用,我这些年就不会受这样的苦。如果律法有用,母亲需要亲手去挑赵姨娘的手脚筋吗。如果律法有用,这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早就显灵一万次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我恨一个人,就要百倍千倍还回去。一分不少,一分不多,都要她亲自尝一遍。”

字字句句,化做重拳,拳拳到肉,砸得我心口疼。

她这些年吃了很多苦,我何尝不知道。

可我也真怕她误入歧途。

“你好好养伤,择日我找个理由放你出去。”

她攥紧衣料的手慢慢松懈。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没在她嘴角停留。

4

思虑一晚,我最后还是让人把王暄的遭遇带给了赵姨娘。

屋里安静片刻。

然后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像一只被活剥了皮的母兽,用尽最后一口气在嚎。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看守来报:“赵姨娘彻底疯了,连人都不认得了,只蜷在墙角翻来覆去念叨‘世子’和‘暄儿’,喂饭也不知道张嘴。”

我坐在窗前,听着这些话。

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还温。

可我的安稳日子只持续了一天。

第三日清晨,京城炸开了锅。

忠勇侯王贺没死。

他不仅活着,还在广德楼前当众痛陈。

“楚氏善妒成性,觊觎侯府权柄,趁我病重要挟加害,我为求活命,不得不假死脱身。”

京城百姓信了。

堂堂护国将军,竟被我这恶毒妇人逼成这样。

天理何在!

清晨开门,门槛上糊满了臭鸡蛋和烂菜叶。

石狮子身上用黑炭写了四个大字,“毒妇该死”。

门房捂着鼻子往外铲,铲完一筐又来一筐。

下人们出去买菜不敢说自己是侯府的人。

王文殊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外面越聚越多的百姓,脸色比那石狮子还白。

她忽然转身,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娘,我去把他的坟挖开,我就不信——”

她带着几个心腹直奔城外王贺的墓地。

一个时辰后她回来了,身上的土都没拍干净,眼睛里全是血丝。

墓里是空的。

一副空棺材,棺材板内侧连尸水浸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确实没死。”

她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杵出一道深痕。

眼底那簇又冷又烈的火苗重新烧了起来。

“娘,那人竟敢这样污蔑你。要不我去把他杀了,让他假死变真死,一刀下去干干净净。”

我被她逗乐。

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杀了之后呢?”

她一愣。

我说:“谣言依然在,市井只会说,看,楚氏果然做贼心虚,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装了。到时候你娘就不是毒妇了,是杀人灭口的凶犯,整个侯府被拖下水。”

“刀能解决一个人,解决不了千万张嘴。”

我替她拍掉肩上的土,理了理她歪掉的对襟。

“要杀一个人容易。要让他活过来、让所有人看清他到底是人是鬼、让他每一句话都变成砸回他脸上的巴掌,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王文殊点头,眸中戾气慢慢平息。

谣言传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不过半日功夫,宫里来人了。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案上还摊着几封御史弹劾我的折子。

“楚氏,王贺说你假借寻药之名,意图加害于他,逼迫他以假死自保。可有此事?”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没有弯。

“确有此事。”

皇帝的眼神沉了一分。

楚家为大周建国立下过汗马功劳。

皇帝感念这份旧情,并未在朝堂上当众问罪。

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但真相并非如王贺所言,他不经动用军费、勾结后宅谋害嫡妻嫡子,桩桩件件的证据臣妇已经在搜集。三日之内,臣妇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皇帝看了我很久。

御书房里只有烛芯炸裂的噼啪声。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呵斥我放肆。

“朕等着。”

我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车还没到侯府门口,远远就看见灯火通明。

正门大开,两排灯笼高高挂起,红光铺了一地。

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下人们正忙着从车上搬东西。

箱笼锦盒鱼贯而入,热闹得像在办喜事。

王贺站在门口,活生生的。

他身边是吴姨娘。

她挽着他的手臂,眉目温婉,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贺看见我的马车,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朝我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刚娶我过门时,就是这么笑的。

温柔而无害,总能让人放下戒心。

后来他一步一步拿走我的嫁妆、架空我的人、孤立我的儿女,每一步也都带着这个笑。

5

“楚氏。”

王贺开口,声音不高,却端足了侯爷的威风。

“你善妒成性,残害妾室,逼死亲子,谋杀亲夫。今日我王贺站在这里,便是要为这侯府清理门户。”

他抬手指向我。

“来人,将这毒妇拿下!”

侍从们涌上来。

王文殊一步跨到我身前,手按在腰间短刀上,眼里的寒光几乎要溅出来。

我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

“皇上都没定我的罪,你们怎敢?”

我的声音不大,但那些侍从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看王贺,又看看我,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吴姨娘从王贺身后走了出来。

她在府里这几年,素来没什么存在感。

穿的是半旧的衣裳,住的是最偏的院子,见了谁都是低头一笑。

可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眼底的光亮得陌生。

那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妾该有的神色。

“皇上那是被你蒙蔽了,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我们已经收集到足够证据,不日便要呈给皇上。到时候,就算你楚家祖上功劳再大,也保不住你这条命。”

她飞快地瞥了王贺一眼。

不是妾室对夫君的依赖,而是同谋之间的默契。

对我如此,对王贺亦如此。

我眯眼。

“赵姨娘在府里闹了十年,又争又抢,得罪了所有人。到头来,被侯爷带走的却是你。我是不是该恭喜你,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但足够我看清。

她才是最大赢家。

“够了。”

王贺摆了摆手,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懒得掩饰。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楚氏,你是自己走进柴房,还是要人押你进去?”

我没有理他,目光依旧停在吴姨娘身上。

“你说我想害你,那证人是谁,物证在哪?”

吴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自然有,只是现在不便给你。”

“也就是说,你手里根本没有能拿出来的东西。”

我截断她的话。

“没有实证就想拿人,凭一张嘴?谁教你的规矩?”

“你——”

“我怎么?”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侍从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王贺的脸色变了。

他下令拿人,确实名不正言不顺。

我身上没有任何定罪,皇上那边也没有任何处置下来。

他若是强行拿我,就是私设刑堂,这事传出去,他自己也不干净。

正僵持间,王贺忽然换了一副语气。

“赵姨娘呢?我要见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却不是真的关切。

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怕留什么把柄。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你要见赵姨娘?”

“她是我的人,我要见她还用跟你请示?”

我没有答话。

王文殊在我身后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亲,您那位心尖上的姨娘,只怕见不了您了。”

王贺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

“什么意思?”

王文殊看着我,等我示意。

我微微点头。

“赵姨娘残害府中子嗣,被我依家法处置,挑去手筋脚筋。”我的声音很平静。

“后来得知一些不相干的消息,又疯了。”

“什么消息?”

吴姨娘站在王贺身后,此刻却微微前倾了身子,像是在等我的下一句话。

我没回答。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疯了就疯了。”

王贺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嫌恶地摆了摆手,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破烂。

我抬步便走。

经过吴姨娘身边时,偏过头,用一种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你女儿和王暄同一天生的,真巧。”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没有再看她第二眼,迈步踏进了院子里的夜色。身后,王文殊的脚步声紧紧跟着我。

6

第二天,王贺主动来找我。

他说他要去见赵姨娘。

我知再阻拦,他定要生疑,爽快答应。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酸腐气扑面而来。

赵姨娘蜷在墙角,头发结成绺,满脸脏污,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那张曾经娇艳如花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一层皮。

她认出了王贺,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点光。

整个人像条虫子一样往他脚边拱,嘴里含混不清地喊:

“夫君……暄儿……夫君……暄儿……”

吴姨娘站在门口,捏着帕子捂住口鼻。

“你怎么那么残忍?”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像是真的于心不忍。

我转头看她。

“我至少留了她一条命。”我说,“而她要的是我儿子的命。”

吴姨娘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赵姨娘还在拱。

用她被废了筋的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

王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依旧没有心疼,只有嫌弃。

我怕他从赵姨娘嘴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狗急跳墙。

便开口:“侯爷若没有别的事,柴房那边还等着我。”

王贺转身就走。

门重新合上。

赵姨娘的呜咽声被关在了里面。

接下来三天,王贺开始全面阻挠。

府里的下人不听我使唤。

我让人去京兆府调卷宗,人还没出门就被拦了回来。

文殊跑了趟刑部。

她那个在刑部当主事的朋友倒是想帮忙,可第二天就被调去整理陈年旧案,连人都见不着。

我又派人去楚家旧日的故交那里递话。

回来的人摇头,说王贺早就打好了招呼。

京中但凡能在御前说上话的官员,没有一个愿意沾这事。

“他这是要把母亲困死。”

文殊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纸。

“连一个证人都找不到,三日期限一到……”

“不急。”

王贺以为把门关死,我就无路可走。

可他忘了,这侯府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是楚家的银子换来的。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进宫这天早晨,王贺换了身簇新的朝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精神得像是去领赏。

他在马车里翘着腿,嘴角压都压不住。

“楚氏,你猜皇上会怎么判?”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欺君之罪,按律当斩。不过你放心——”

他凑近了些,脸上的笑意又虚伪又刺眼。

“等皇上问起来,我会替你求情的。毕竟你我也算夫妻一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文殊坐在我旁边,手指骨节捏得咔咔响。

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欠揍。

“为夫倒是想看看,你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王贺整个人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舒展得像晒太阳的猫。

“你就等着得一个欺君之罪吧。”

马车辘辘前行,驶过长安街,驶入宫门。

王贺率先跳下车,理了理朝服,走进大殿的步伐轻快得像去赴宴。

大殿之上,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沉沉地扫过来。

王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痛至极。

“陛下,臣妻楚氏,趁臣病重意图加害,逼臣以假死自保。此等毒妇,臣本念夫妻之情不忍追究。但国法不容,臣恳请陛下,”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宽厚。

“念在楚氏这些年为侯府操劳的份上,从轻发落。”

说完,他跪了下去。

跪得笔直,跪得大义凛然,跪得像是天底下最委屈最厚道的好人。

皇帝看了王贺呈上去的罪证,眼神愈发不善。

“楚氏,你可知罪。”

7

我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跪下行礼。

“陛下,臣妇说过三日内会给陛下一个答复。”

我从袖中取出几页纸。

“这是臣妇这三日查到的东西,请陛下过目。”

王贺嗤笑,显然不信我真能查出什么来。

内侍接过我手中的纸张,呈上御案。

殿中寂静。

百官们都在期待,板上钉钉的事还有什么反转。

皇帝展开那几页纸,一页一页翻看。

他的脸色从平静,到阴沉,再到铁青。

王贺依旧端着一脸看死人的表情。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打量我还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他一定很想知道我会怎么死。

可他等来的,是皇上猛地将整摞证据砸向他的脸。

纸张散了一地。

“王贺!你好大的胆子!”

皇上的怒喝在大殿中炸开,百官齐齐跪倒。

王贺被砸懵了,低头看见脚边散落的纸张,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帮他制作假死药的大夫的亲笔供词,画了押,按了手印。

他眼神发狠,几乎要将我拆吃入腹。

可那份证据里不止假死这一桩。

十年前他挪用军费的证据也在其中。

一万两,是前线将士一个月的粮草钱。

那一年补给线被截,前锋营断了粮。

他压着不报,硬生生把一场十拿九稳的围城战拖成了溃败。

七名将官阵亡,其中两个是为了断后,把自己留在敌军马蹄底下。

而他在后方,给赵姨娘插上了那根蝴蝶振翅的金簪。

皇上怒极,袖袍扫过御案,茶盏飞出去摔得粉碎。

“假死欺君在前,挪用军费在后,害死忠良无数,王贺,你几个脑袋够朕砍?”

王贺跪倒在地,证据当前,他辩无可辩。

只能乞求皇帝还顾惜往日情分,饶他一命。

“即日起,削去王贺一切爵位官职,贬为庶人。”

皇上到底还记得他当年的功勋。

那点旧日的血汗,如今换了他一条命。

皇上看了我一眼。

“侯府爵位,暂由楚氏代掌。”

我恭敬谢恩。

王贺跪在地上,像被抽去了脊梁骨。

回府的马车上,王文殊坐在我对面,唇角微微弯起。她难得露出这样松弛的神情。

“那个大夫嘴硬得很。”

王文殊将头探门外。

王贺被贬为庶人,不能乘轿不能骑马。

王文殊特意将声音放大。

“他起先什么都不肯说,死都不肯说。后来还是刑部那位朋友帮了忙,用了些法子,才把实情吐出来。”

“至于挪用军费的事,证据反倒好找。”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在王贺眼前晃了晃。

“当年这事在边关不是秘密,父亲怕不是忘了,母亲当年把账册留了一份底。”

“而您,最该感谢的应该是吴姨娘,若不是她管不利,我们也不至于这么快,顺藤摸瓜找到帮你们做假死药的大夫。”

那丫鬟如今已经反水,在我手下做事,没人敢动她。

王贺狠狠道:“我没想到居然是你。”

“王文殊!你知不知道我是你亲爹!你帮着外人整垮我,我是你亲爹!”

王文殊低头看他。

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亲爹?”她的声音很轻。

“你安排我亲手杀我母亲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我亲爹?”

“我那是——”

“你害得侯府没了靠山!”

王贺索性换了话头。

“你以为扳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以后出嫁,没了侯府为你撑腰,你在婆家定立不起来,是要被人欺负的,凄苦一生的”

8

“我过得如何,我自己说了算,用不着你插嘴。”

说罢,王文殊放下车帘,让车夫加快车速。

马车疾驰,带起阵阵灰尘。

王贺吃了一鼻子灰,在后面呛得直口诉。

马车行驶过闹市区,车速逐渐慢下来。

而王贺,也在这时追上来。

他拦在车前,指着文殊的鼻子骂。

“你现在威风了,跟着你娘,连亲爹都不认了。”

文殊让车夫停马,下车与王贺直直对视。

“父亲既然提起来了,我倒想问问,那年冬天,赵姨娘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父亲从廊下经过,明明看见了我,为什么装作没看见?”

王贺的眉头皱起来。

“还有一次,王暄自己从假山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赵姨娘把我吊在柴房用鞭子抽。父亲就在隔壁书房喝茶,柴房的门没关,鞭子声您听得见。您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您是不是也觉得,是我推的他?”

王贺的嘴唇动了动,不可思议的看着王文殊。

“还有那年我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赵姨娘不让请大夫,说小孩子发烧是常事,扛一扛就过去了。我在床上躺了五天,差点没熬过来。父亲回府那天,丫鬟去请您来看我一眼,您怎么说?您说,‘病了找大夫,找我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

她不是在控诉,她只是在复述。

一笔一笔,把那些烂在心底的陈年旧账翻出来,摊在王贺面前。

王贺退了又退,眼中闪过惊恐。

良久,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那是……为了锻炼你。”

这话无耻至极。

他心虚,却不觉得那话是错的。

文殊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王贺,声音又甜又脆。

“那女儿可真要好好谢谢父亲。多谢父亲冷眼旁观,多谢父亲不闻不问,多谢父亲这十多年如一日的‘锻炼’。没有父亲这般苦心栽培,哪里养得出女儿如今这副铁石心肠?”

王贺在王文殊的一声声夸赞中逐渐迷失自我。

脸上慢慢浮现出受用的神色。

文殊抬脚,力气十足的踹在他胸口。

王贺整个人仰面摔下马车踏板,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崭新的庶人布衣沾满了灰,半天爬不起来。

“现在还清净了。”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并不存在的灰尘,坐回我身旁。

我看着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孩子,动手比动口利索多了。

马车辘辘前行,王贺在后面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散在街角的晚风里。

王文殊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肩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像是怕我会推开她。

我的身体忽的僵硬。

十多年了。

从她学会走路起,我就没有好好抱过她。

我在外面奔波,她在后院里被磋磨。

每次回来我匆匆看她一眼,问一句“好不好”。

她低着头答一句“好”,就是全部的交集。

我不记得上次她这样靠着我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有过。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我有些陌生,手抬起来,犹豫了一瞬,才落在她肩头。

她仰起脸看我,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母亲,我错了。”

“错哪了?”

“对于那些权力比我大的人,确实该用律法来对付他们。”

她把脸往我肩上又蹭了蹭。

“像王贺这样的,用律法把他贬成庶人,比踹他一脚痛快多了。踹一脚他只疼一阵子,贬成庶人他疼一辈子。”

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什么叫权力比你大的人才用律法惩治?是所有犯错的人都该如此。动粗固然解气,但他们的错不该由我们来审判,而是由律法来替我们审判。”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律法要是不替呢?”

“那就让它替。”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马车拐过街角,侯府大门遥遥在望。

吴姨娘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正红衣裙。

正红,那是当家主母才能穿的颜色。

她手里捏着一方丝帕,指挥下人摆放东西。

姿态从容舒展,俨然是这座宅子的女主人。

我们的马车停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扫过文殊,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她抬手,朝身后一挥。

“来人,把这两个朝廷钦犯给我拿下!”

十几个护院从门后涌出来,把我们团团围住。

文殊掀开车帘,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她差点被蠢笑了。

“如果我们是朝廷钦犯,还能好端端地坐着马车从宫里回来?”

“你不如动动脑子想想,宫门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的吗?”

吴姨娘一脸鄙夷。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打伤了守卫逃出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

身后的丫鬟们齐齐点头,仿佛听见了什么至理名言。

9

文殊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我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吴姨娘面容温婉如常。

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是被蠢话逗乐的笑,是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笃定。

这才是她。

这套说辞看似蠢笨至极,却恰好能把我钉死。

私逃出宫、打伤守卫,她只管一口咬定。

闹到御前,她大可以跪下来哭着说“妾身不过是个无知妇人,以为我们是逃出来的,才下令拿人”。

她才不是蠢货。

护卫们逼近。

十几个人,个个腰悬刀棍。

我一个人打三五个不在话下,但十几个齐齐压上来,我还带着文殊。

文殊忽然贴近我身侧。

“母亲,捂好口鼻。”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手已经探入袖中。

我低头看见她指尖捏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蜡丸,外壳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

我抬手掩住口鼻。

蜡丸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裂开。

浓黄色的烟雾轰然炸开,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灌满整个门廊。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护卫首当其冲,咳得弯下腰去,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刀都握不稳了。

文殊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走!”

我们趁乱冲出了包围。

身后咳嗽声、咒骂声、吴姨娘尖着嗓子喊“追”的声音搅成一团,被夜风吹散在巷口。

跑到僻静处,文殊停下步子,扶着墙喘了两口气。

她抬头看了眼侯府方向那片灯火,又看向我。

“母亲,镖局那边我有几个相熟的人,个个都是练家子。要不我们去镖局找几个武力强的来?”

我下意识就要拒绝。

在以往,遇到这事我定会第一时间去去衙门报案。

话到嘴边,我却看见文殊期待的眼神。

我把那个“不”字咽了回去。

“好。”

天蒙蒙亮,侯府门前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半条街的围观。

镖局的六个武师一字排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铁锤和撞木。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朝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抡起撞木就往大门上招呼。

咚的一声闷响,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文殊站在我身旁,声音清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这年头还真是新鲜,主子还没回府,下人倒先把门关上了。满京城打听打听,哪家的规矩是奴才把主子锁在外头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

“胆子这么大,背后定是有人撑腰。就是不知道这个‘人’,经不经得起查。”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认出我们是侯府的女眷,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大门从里面拉开了。

吴姨娘挽着王贺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王贺还是一身庶人布衣,但站在台阶上端的架势倒像是爵位还在似的。

“侯府如今是我们的。”

吴姨娘下巴微扬,声音轻飘飘的。

“我们自然想关就关。”

文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王贺。

“你一个被贬为庶人的前侯爷,凭什么关侯府的门?更何况我母亲还在这里,侯府何时变成你们的了?”

吴姨娘不说话,只是偏头看了王贺一眼。

王贺会意,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纸。

他抖开纸张的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围观的所有人都看清上面的字。

休书。

“楚氏听好。”

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他此生最后一点威风。

“你谋害亲夫,善妒成性,不敬公婆,七出之条犯了三桩,我王贺今日便休了你。从今往后,你与侯府再无瓜葛。”

他把休书往我面前一递。

那张纸在晨风里抖了抖,墨迹未干。

看来是昨晚紧急想出的对策。

文殊的手指骨节捏得咔咔响。

10

我伸手拦住想上前讨公道的王文殊。

从王贺手里抽过那封休书。

纸在我指尖翻了个面。

纸张顺着裂缝断成两截,四截,八截。

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晨风一卷,飘了满地。

“皇上都说我无罪,你敢质疑皇上。”

王贺哑口。

“至于你所谓的七出之条,我不认,你不能休我。”

我看着王贺,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整条街的嘈杂 。

“更何况,你如今只是一个庶人。一个庶人,有什么资格给侯府主母写休书?”

吴姨娘的笑容终于裂了。

“来人。”

我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纸屑,抬手指向吴姨娘。

“吴姨娘以下犯上,假冒主母,责令拿下。”

镖局的武师们齐齐上前一步,铁塔般的身板把侯府那帮护院衬得像纸糊的。

吴姨娘尖声喊着“你们敢”,被两个武师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到一旁。

她头上那根金簪歪了,半挂在发髻上晃来晃去。

金簪正是她学赵姨娘戴的那支蝴蝶振翅的样式。

人不是正妻,行头倒先置办上了。

护院们面面相觑。

有几个机灵的已经悄悄往后退。

我的人步步紧逼,局势顷刻逆转。

文殊侧头看我,我侧头看她,相视一笑。

王贺站在台阶上。

看着自己的护院节节败退,终于忍不住了,嘶声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没人住手。

他忘了,他现在是庶人。

庶人的话,在这些拿钱办事的护院耳朵里,还不如掌柜催账的声音响亮。

更何况这些人方才听镖局武师们说了几嘴他当年挪用军费的事,本就窝着一肚子火。

谁家没有个当兵的亲戚?

谁家没被那年边关战败牵连过?

他们的拳头落得更狠了。

王贺见喊不住人,索性不管了。

他上前一步把被扔在角落的王暄拽起来。

那孩子大病未愈,站都站不稳,被亲爹像拎鸡崽一样拎着后领拖进府门。

“重开族谱!”王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又急又怒。

“楚氏你等着。”

祠堂里烛火通明。

列祖列宗的牌位森然排列,供桌上摆着香烛牲礼。族长被连夜请来,坐在太师椅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王贺站在族谱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蘸饱了墨。

“既然休不了你,那就按规矩来。”

他头也不抬,笔尖悬在族谱上方。

“世子之位不可空缺,王暄从今日起记到你的名下,做嫡子,待他成年,袭爵。”

吴姨娘站在王贺身侧,已经重新理好了鬓发。

那支晃歪的金簪扶正了,端端正正插在发间。

王文殊靠在祠堂门框上,冷冷看着这一幕。

“赵姨娘若是还清醒着,知道自己的儿子给吴姨娘做了嫁衣,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她偏头问我,“母亲不意外?”

我当然不意外。

昨天夜里有人递了消息。

说王贺和吴姨娘在房里商量了大半夜。

大致意思是“休不了我也无妨,把暄儿过继到我名下,反正暄儿也是他们的孩子”。

婆子还学了一句王贺的话,说他说到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吴姨娘的手。

“只是苦了你了”。

苦了她了。

把亲生儿子过继给正妻,换一个名正言顺的世子之位。

侯府到手,富贵到手,唯一“委屈”的是她暂时还不能做名分上的主母。

赵姨娘争了十年,抢了十年,把儿子当命根子一样捧在手心。

到头来,她还是为这二人做了嫁衣。

而她连疯都疯不明白,缩在那间钉死门窗的屋子里,嘴里念叨的还是“夫君”和“暄儿”。

而她的“夫君”,正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说着“苦了你了”。

“他倒是对自己利用过的女人,倒是一点都不手软。”

过继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族长颤巍巍地翻开族谱,王贺提笔在王暄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吴姨娘站在一旁,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多年夙愿,终要达成。

11

“他不能做世子。”

王贺转过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楚氏,你又来捣什么乱?暄儿的才学是几位学子里最出众的。况且他娘已经不中用了,也威胁不到你什么。”

不能威胁我什么。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们两个,不就是我最大的威胁。

吴姨娘垂手立在一旁,面容温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的是与世无争。

可就是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让赵姨娘疯了,让我儿子死了,让我的名字差点刻上欺君之罪的案卷。

“我说他不能做世子便不能做世子。”

“他有才学也好,他娘是谁也好,都不重要。”

“你若还是担心,我可以让吴姨娘也搬出侯府。这样总行了吧?”

王贺一副宠溺之态。

他认定了,在族老面前,我不能做得太过。

他要逼着我认下这个孩子

我看着王贺,声音不紧不慢。

“重要的是,他不能生孩子。”

祠堂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王贺的笑僵在脸上。

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被惊恐替代。

“你说什么?”

吴姨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得又急又重,绣花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怎么可能!姐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胡话?”

“是不是胡话,看看就知道了。”

我侧身让开。

文殊朝门外招了招手,一个婆子领着个大夫走进来。

大夫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王暄面前。

王暄被这场面吓住了,蜡黄的脸上全是茫然。

他这些天一直躺在床上养伤,被拖来祠堂举行过继仪式已是勉强。

站了这小半个时辰,腿都在打颤。

大夫蹲下身,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王暄本能地往后缩,被王贺一把按住肩膀。

那只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掐进王暄的肩胛骨里。

腰带解开。

大夫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

诊脉的手搭上去,又收回来。

“回侯爷,暄少爷的伤……确是伤到了根本。日后于子嗣一道,怕是……无力回天。”

王贺的手松开了。

吴姨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盯着大夫,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随后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刀一般剜向我。

王贺想到什么。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力气大得几乎把我整个人提起来。

那张脸涨成猪肝色,青筋从额角一直暴到耳根,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你这个毒妇,你断了我王家的香火!”

他的手指勒着我的领口,越来越紧。

我没有挣扎,只是垂眼看着他。

他被贬为庶人之后瘦了不少,朝服换成布衣,连发狠都透着股穷途末路的酸气。

吴姨娘也崩溃了。

她挣开丫鬟的搀扶,朝我扑过来,十个指甲磨得尖尖的,直往我脸上招呼。

文殊伸出一只手,扣住吴姨娘的手腕,往旁边一带。吴姨娘整个人转了半圈,踉跄着撞在供桌角上。

香炉晃了两晃,香灰撒了一地。

“他不是我伤的。”

我掰开王贺的手指,一根一根。

“他是自己玩的时候不小心摔坏的。”

“你胡说!”王贺嘶声吼道。

“他这么大了,你们就不能问问他?”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王贺的手僵在了半空。

大夫退到一旁。

王暄站在那里,裤子还没系好,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贺看着他,吴姨娘看着他,文殊看着他。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终于,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是我自己摔的……爬假山的时候……不是夫人……不是夫人……”

我确实派人去威胁过他。

镖局的人帮我整顿侯府之后,府中下人的风向就变了。

从前对吴姨娘唯命是从的那些人,如今个个抢着来给我通风报信,生怕站错了队。

王暄的事一出,当即有人跑来告诉我。

我便让人带了句话过去。

若是敢把这事说出去,以后就不给他吃的了。

他当即答应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赵姨娘宠得无法无天,锦衣玉食惯了,从不知饿是什么滋味。

但“不给饭吃”这几个字,他是信的。

他亲眼见过赵姨娘怎么克扣文殊的伙食,一碗稀粥能照见人影。

他怕自己也变成那样。

无耻,但确实省事。

祠堂里只剩下王暄的哭声,又尖又长,断断续续地抽着气。

王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世子”提着裤子哭得浑身发抖,像被人抽去全身力气。

吴姨娘的嘴唇还在哆嗦,喃喃说着什么“不可能”“一定有办法”。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灰烬。

王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不能立暄儿……那就换一个。”

他抬起头,眼珠转了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族中旁支还有几个孩子,挑一个过继到你名下。总归侯府不能没有继承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妥协。

不是认输,是换条路继续走。

12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何时说过我要过继世子了?”

王贺一愣。

他大概以为我闹了这么一大圈,不过是在跟他讨价还价。

不给王暄,那就换一个,总归他儿子那么多。

“你不过继一个,难道还想和我生一个?”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困惑。

“我告诉你,不可能。除非你同意把吴姨娘扶正,我把孩子过继到她名下也可以。这样侯府也有人继承,你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极了,认真得仿佛真的觉得自己在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把吴姨娘扶正,把孩子过继给她,侯府有人继承。

他说干就干,一把抓起桌上的笔,翻开族谱就要将吴姨娘的名字写上去,和我并列。

我抬手,一掌将他手中的笔打落。

毛笔滚过桌面,在族谱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王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已经向皇上请封世子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圣旨便会到。”

王贺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

“侯府选世子这样的小事,哪里用得着皇上插手?”

他甩了甩手上沾的墨汁,语气轻蔑得像在看一个说谎被拆穿的孩子。

“我看你就是故意拖延时间。你拖得了一时,拖得了一世吗?到头来还不是要过继一个。”

他的话断了。

不是因为我打断了他,是因为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

王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那卷黄绸被恭恭敬敬地展开。

看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念出一串套话。

听着他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几个字一个一个从内侍嘴里蹦出来。

王文殊接旨,封侯府世子。

世袭罔替。

王贺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那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他听到王暄不能生育时是震惊和恐慌,

可他听到王文殊继承侯府时是愤怒。

那种愤怒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她一个女子,凭什么继承侯府?”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得破了音,手指指向王文殊,指尖在发抖。

“女子出嫁从夫,她迟早要嫁人。她把侯府带到夫家去,这爵位是姓王还是姓外姓?这与把侯府拱手让人有何异!”

他说“拱手让人”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可以接受自己做庶人,可以接受儿子废了。

唯独不能接受他王家的爵位落到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儿头上。

“文殊为何不能继承侯府?”

我的声音很平静,压过了王贺的嗓门。

“如今皇后娘娘兴办女学,鼓励女子入仕。朝堂上的奏折堆成山,六部里已有女官行走。皇后娘娘亲手拟的《兴学诏》还贴在国子监门口,你要不要去看看?”

“这怎能一样!”王贺脱口而出。

“女子入仕是做官,继承爵位是另一回事!爵位是祖宗基业,岂能……”

“岂能什么?”我截断他的话,“岂能让一个女人守住祖宗基业?你倒是让列祖列宗看看,这侯府这些年是靠谁撑下来的。”

13

吴姨娘在旁边站了半晌,终于找到机会插嘴。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酸味。

“姐姐这就是胡闹了。皇后娘娘兴办女学是不假,可也没听说哪家的爵位是传给女儿的。姐姐不想让暄儿做世子也就罢了,何必拿这种事赌气?说到底,姐姐就是不想让侯府好。

我没看她。我只看着王贺,一字一顿。

“圣旨已经下了。你认不认,她都是世子。”

“你们若是有异议,大可以去宫门前说道说道。”

我直接让人将他们带了下去。

文殊走到我身边。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圣旨,明黄的绸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手指抚过上面绣的云纹,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母亲,女子做公侯,闻所未闻。”

她的声音里没有欣喜若狂,只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素来狠戾果决的眼睛里,罕见地浮上一丝茫然。

“现在不就有了。”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上压出的褶皱。

“皇后娘娘既然有意托举,我们自然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她搭台,我们便上台唱戏。不但要唱,还要唱得响亮,让后来人都有戏可唱。”

文殊垂下眼,嘴唇动了动。

“可是朝中那些人……”

“你怕他们嚼舌根?”

“不是怕。”

她抬起头,眼神里的茫然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神色。

“只是从前想的不过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把赵姨娘扳倒,怎么护住母亲。如今忽然要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总觉得像偷了别人的东西,不太安稳。”

我笑了一声。

“不是你教我的?做人不要太死板。”

我学着她那晚在祠堂里的语气,一字一顿。

“怎么,如今轮到自己,却和那些酸腐文人一般无二了”

她怔住。

那双眼睛慢慢亮起来。

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光从瞳孔深处往外漾,一点一点,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

此局已定,王贺便彻底垮了。

不是一时半刻的垮,是一点一点从里头往外烂的那种垮。

他从前也落魄过,被贬为庶人那天还有力气追在马车后头骂,被踹下马车那天还能爬起来拍身上的灰。

那时候他眼里还有光,是那种“我还有后手”的精光。

如今没了。

他躺在偏院那张硬板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大夫说是气血两亏、心脉郁结,开了方子他也不喝。药碗端到嘴边就被他推开,褐色的药汁洒了半床。他睁着眼从天黑躺到天亮,又从天亮躺到天黑。

像一截被砍下来扔在墙角的枯木头。

对他来说,文殊继承侯府这事,是对他这辈子所有选择的否定。

他费尽心思要立儿子做世子,结果儿子废了。

他拼了命要把爵位留在自己血脉里,结果继承爵位的是他最瞧不上的女儿。

他甚至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儿子。

那样至少还能骗自己是命不好。

可他有选择,有机会,是他亲手把所有路都走死了。

可,无人感管她。

吴姨娘倒是会时时到我眼前晃悠。

我看她碍眼,便将她打发去城外庵堂。

名义上说是替侯爷祈福。

她走的那天连包袱都没带全,被两个婆子架上马车。

临走前回头看了侯府大门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想她大概也知道自己斗输了,去庵堂至少还能留条命。

可我低估了她。

三个月后,城外传来消息。

吴姨娘和庵堂里的一个和尚跑了。

不是清修的小沙弥,是个挂单的游方僧,来无影去无踪的那种。

两人半夜翻墙走的,连香火钱都顺走了不少。

王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靠在床头喝粥。

下人来报,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那碗粥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床沿上,摔成几瓣。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珠子往上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口痰堵在气管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大夫赶到时,他已经没了气息。

这回是真的死了。

没有假死药,没有空棺材,没有大摇大摆地“死而复生”。

他就那么瞪着眼倒在偏院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嘴角歪着,表情僵在一个难以置信的瞬间。

他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那个看起来最温顺的女人,竟然背叛了他。

他的丧事办得简单。

一具薄棺,几串纸钱。

抬出去的时候天上飘着细雨,泥水溅在棺材板上,留下斑斑点点的黄印。

没有人哭。

文殊的官越做越大。

她承爵之后先从六部的主事做起,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今年春闱,她受命管理女士子考核,忙得脚不沾地。我有时候两三天见不着她的人影,只听下人说大小姐昨夜又在书房看卷子看到三更。

也好。

年轻人嘛,忙总比闲着强。

而我,这个侯府老夫人,每日的生活便是后院那一亩三分地。

春天种几株牡丹,夏天喂一池锦鲤,秋天扫扫落叶,冬天窝在暖阁里剥橘子。

偶尔翻翻旧账本,看看楚家的田庄今年收成如何,日子过得平淡又自得。

直到这天,文殊忽然抱着一摞画像闯进后院。

她把画像往石桌上一字排开,三个青年男子的面孔齐齐暴露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一个儒雅清秀,一个英武端正,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会作诗的类型 。

画像旁边用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籍贯出身和履历。

“母亲,我觉得这三个青年才俊都不错。”

她指着画像,手指从左滑到右。

“这个今年殿试二甲第一,这个在兵部当差前途正好,这个家里是世家旁支家风清正。不如你就收下吧。”

我端着鱼食碗的手悬在半空。

“你不是很忙吗?怎么会有心思弄这些事?”

“母亲的事一样重要。”

她说得理直气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可要了我的命。

我这辈子沾了一个王贺,赔进去半副家业、十几年光阴、一个哥哥的成年礼。

好不容易把人熬没了,日子清净了,哪还肯再跳一次火坑。

我把鱼食碗往石桌上一搁,提起裙摆就跑。

“好大儿,那些男人你就留着吧!你娘我只适合吃了睡,睡了吃。”

身后传来文殊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鲤鱼池里的红鲤被惊得四散,尾巴拍出一串亮晶晶的水花。

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今儿个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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