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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间隙】。本文参与不一样之【喜】。
(一)
元旦的喜庆与热闹一直延续到了黄昏,谁不为新年新气象充满期待呢?
晚饭已过。合新村老郑家的客堂里依旧灯火敞亮,不时地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儿子郑勇马上要结婚了,对象是在县城机关里工作的方淑华。郑勇有个七岁的儿子,方淑华有个三岁的女儿,这个即将组建起来的新家庭,在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的口中,将会迎来多么美好的日子。
“以后孩子可以到城里去读书,从此脱离乡下人的帽子了。”
“阿勇好福气,遇到了一个好女人。”
“下星期登记完,过年就摆喜酒了吧。到时候大家都过来帮忙,好好热闹热闹,老郑家苦尽甘来了。”
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进入老郑和郑勇的耳朵里,他们的嘴巴都合不拢了,一个劲地点头傻笑着。
老伴仇婶挨着老郑坐,大腿上挂着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女孩,那是她替亲戚家带的孩子,叫小梅。方淑华坐在郑勇的旁边,拉着身边小男孩郑豪的手,眼睛却一直看着未来婆婆身上的小梅。
一屋子的喜气洋洋里,方淑华却反而很冷静。时间一秒一秒嘀嗒走过,离她第二次走进婚姻越来越近,一个手掌就能数得过来的天数。
小梅挣脱了仇婶的怀抱,来到了方淑华的膝前,天真地冲着她露出了笑脸。方淑华认识郑勇快两年,也便认识了这个孩子快两年,眼见着这个蹒跚学步的奶娃娃长大了,她追着郑豪喊哥哥,对着郑勇叫ba ba。方淑华有时分不清楚,她喊的是“爸爸”,还是“伯伯”,本地话的发音,两个称呼很接近……
“ba ba”,她又扑进了郑勇的怀里,郑勇伸出双臂,将她环在胸口,眼里一片温柔。
方淑华忽然起身,“天色不早了,我还是早点去车站了,错过了末班车就不好了。”
“淑华,天气这么冷,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在这里将就一晚吧。”郑勇挽留道。
“不了,孩子还在家里等我呢。”方淑华平静地说,“下星期四上午,你别忘了准时到县里建国路上的民政局,就是单位东边的那条路上,带好证件和户口本。”
“嗯,忘不了,你放心。也就还有三天了。”郑勇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快了,快了。”一屋子人都开始起哄,大笑。
郑勇踩着自行车,把方淑华送到了三公里外的公共汽车站。
已进入二九,寒风吹得越发凛冽起来。方淑华记得她抱着一岁多的女儿方静和郑勇郑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刮着冷风。郑勇坦诚地介绍了自己和儿子,明说了前妻难产而死的情况。谈话间,他流露出对方淑华的好感和对小方静的疼爱。让方淑华感到了久违的暖意,那个在她病痛时落井下石、抛妻弃女的男人和他带来的伤,也许就能灰飞烟灭般地消散了。
晚间的班车在黝黑空荡的乡间小道上摇摇摆摆地迎面驶来,车灯照亮的光束里飞扬着又冷又涩的尘土。方淑华等着车门打开的间隙,回头问郑勇:“小梅的父母到底在哪里?怎么我从来没碰见过呢?她会一直留在你妈身边吗?”
郑勇在黑暗里急于掩饰惊讶和不安的样子,方淑华没有看到,她正顾着踩上车子的台阶,只知道耳边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剩下的只是两人隔着车窗对彼此挥手告别。
回城里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方淑华回到自己的娘家时,已经快9点了,方静早已被外婆哄睡了。
“又要嫁人了。这么开心,星期天连孩子都不管了,这么晚回来。今天是元旦,你还往外跑,你倒是索性不要回来了呀。”
方淑华不想和母亲争吵,她知道母亲对她这一次的婚姻选择一直是反对的,缘由很简单,因为郑勇是乡下人,还有一个不太有说服力的理由——小梅。自打方淑华第一次去了郑勇家回来,提起了小梅,母亲就一直疑神疑鬼,总觉得这孩子和郑勇有关系:“肯定是他的孩子。他不止结过一次婚吧,他居然还咒骂人家难产死了,真是恶毒!谁家会把这么点大的孩子放到别人家里不管不顾……”
此时见方淑华闷声不响,母亲彻底不克制自己的言语了:“结婚容易,过日子难。你不要再眼瞎一次啊。”
“妈!”方淑华仿佛被揭开了陈旧的伤疤一样,眉间挤在一起,胸口被扯着般的隐痛起来。“人家女儿要结婚,别说多少祝福,总不会咒着说过不好日子吧。怎么我就不配过好日子啊?怎么我看中的人,都是坏人了?”
“你吃不吃苦,我管不了。我是不想小静跟着遭殃。”
方淑华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中的女儿。这个8个月大时因为自己生病住院不能得到妈妈的照顾,又被亲生父亲抛下的可怜孩子,她怎么舍得让她受苦呢?
“我劝你还是在登记前搞搞清楚吧,劝了你这么长时间了,现在也就剩下这几天的余地,你总归有听劝的时候吧。让自己的路好走点,这不对吗?”
尽管方淑华嘴上没说,心里不得不承认,母亲的担忧也已经成了她内心的疑惑。刚才一路上她和郑勇都沉默着,再婚的恋人,显然不会像初婚般热烈腻歪,再婚的意义似乎也没有那么纯粹了。可是她还是在临上车前,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她是在意的,她只是来不及得到回答。
(二)
郑勇要结婚的消息也在他工作的乡办工厂里传开,没人不羡慕他二婚也能找到一个县城机关工作的女人,不久后还能带着他和孩子去县城里工作生活。
星期二中午休息时,郑勇接到方淑华打到办公室里的电话。
“今天下班后你坐车来一趟吧,有些事情还是要商量一下。”这是方淑华从星期天晚上思量到现在的决定。
“行!”郑勇挂了电话,索性找主任请了半天假,乐呵呵地坐车到了方淑华的单位门口。他甚至已经把证件和户口本随身带在手提袋里,想着也许时间凑巧的话,能提前两天去登记了。
方淑华没有提前出现,一直到下班时间过后才走出大门。她的脸上并没有郑勇想象中的喜悦和温柔,反而是少见的凝重,还有一些疏离和冷漠。
“去江边走走吧。”方淑华说的江边,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二九天里的江风,别提有多冷了,阳光早已撤离。方淑华特意选在那里,一来不会有什么人,二来能让她自己的脑袋时刻保持清醒。
郑勇摸不透方淑华的心思,只像个小孩一样,在她身后差半步的距离跟着。
方淑华把脑海里浮现的小梅那张和郑勇越来越像的面孔,以及郑勇看着小梅那双离不开的眼睛统统赶走,面向着翻滚中的江潮,直截了当地问:“都要结婚了,你还瞒着我吗?小梅到底是谁的孩子?你到底结过几次婚?”
这三连环的提问,让郑勇打了好一阵冷颤。“我……,你……怎么……都知道了?”他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我要是不说,你就一直欺骗下去了?两年前在这里,你带着你儿子是怎么和我说的?你真是会演戏啊。”方淑华冷冷地说。
“我没有骗你,不,我没想成心骗你。”郑勇从结结巴巴变成了语无伦次。
“我也是傻,莫名其妙有一个小孩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放谁都早起了疑心的吧。我还相信你的为人,认定你不会说谎。”方淑华那双被冷风反复摩挲的眼眶里终于淌下了眼泪,“事到如今,你依然不想交代真相。你是真的想和我过日子吗?”
“我就结过一次婚。她是难产生下小梅后,大出血没的。”郑勇看着泪流满面的方淑华,内心也生出了撕裂般的疼痛,终于坦白。“后来他们都说,我带着两个孩子,没有女人愿意接受的。所以家里人才一起商量出来这个法子——先瞒下一个孩子。小梅还小,不懂什么事,应该瞒得住。”
“瞒得住?瞒过以后呢?永远不认她?还是结婚后也带她去城里?你是当我傻子,还是觉得我好欺负?”方淑华胸口起伏,冷风穿进她的口鼻里,试图阻止她开口,她偏偏咽下这一阵阵冰凉,不停质问,每句话里都夹着团团白色的热气,释放她胸腔里的火焰。
“不不……不是的。其实……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想这么多。我原本就是想借此得到一些见面的机会,我想着见面时,我就坦白。可是直到见到你,我内心里就马上认定了,我不想错过你,就真的把谎言里说的那些一口咬定了。我看到你有时候会逗小梅,我还痴心妄想过,你会接受她的……”
“你还知道是痴心妄想啊!”方淑华像是在和呼啸的北风比试着嗓门,吸进的冷空气太多了,她开始胃疼。
真的被母亲说中了,她真的又一次看走了眼!眼前这个除了两个孩子什么都没有,却满口谎言的乡下男人,是她即将带着女儿托付的对象,她竟敢如此盲目大胆地冒这个险。
郑勇没有再说话,狼狈地看着方淑华,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手提布袋里躺着的东西是多余的了。
方淑华也没有再说话,独自转身离开了江堤,后背仿佛有千层巨浪袭来,震耳欲聋。她被堕入深渊般的恐惧裹挟,她已经冷到额头和手脚心开始发烫,紧接着,裹在棉袄里的身体全部汗湿。她觉得现在不是在严寒里了,像是在熊熊烈火上炙烤。
“小静!”方淑华轻唤了一声,身体瘫软,两眼一黑。
(三)
郑勇在医院守着方淑华,直到她的母亲赶到。
方淑华已经醒来,面色苍白,眼神枯槁,她强行重新闭起眼睛,不看郑勇。
“看来我猜对了,你就是骗子。”母亲顾不上心疼方淑华,直接对着郑勇咆哮起来,“你可以滚了。”
郑勇的确找不到继续留下的理由,也没有底气说“再见”,灰溜溜地离开了。走到病房门口,他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眼方淑华,欲言又止,咽下一口口水,捏着手里的袋子,真的走了。袋子里薄薄的本子变成了千斤的石块,沉重地压着郑勇,他的脚步也缓慢无力起来。
郑勇丢了魂,只带着一具躯壳回到了合新村家里,小梅和郑豪同时围在他左右,好奇地询问他一整个下午的行踪。老郑和仇婶正在切羊腿——他们已经在为星期四的晚餐做准备了,这是方淑华正式成为郑家人的第一顿晚餐,他们拿出了一万分的重视,给方淑华的,也是给自家面子的。毕竟这个刚改革开放的年代,再婚这件事情,比初婚更能引起周围人群的兴趣。人们盼着他们过得好,也盼着他们过得不好,一点风吹草动,就成了他人口中编排的笑话。所以争这口气,就成了老郑家的使命。
仇婶洗洗手从灶间走到睡房里,拿出了一套西装,这是她问邻居家借的,她想郑勇在结婚登记时不再是这副土里土气的模样,不能让别人看着觉得“儿子配不上她”。
郑勇看了看母亲手里五成新的西服,摇了摇头:“应该是用不上了。”
“什么意思?”仇婶迷惑地发问。
“我都坦白了。小梅是我的小孩。我都交代了。所以……”郑勇哽咽。
“啥?”老郑闻声也赶来,手里的刀都没放下,“你傻啊,都瞒了这么久了,怎么临了憋不住最后两天,你还不打自招了。”
“还要瞒?你们以为就我们会算计?人家没脑子?早说了,这法子不行的,迟早要穿帮的。还不打自招,要真是我自己主动招的,还比现在强一些呢。”
“那你也再撑两天啊,等登记完了,再交代。就算人家闹一闹,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谁会愿意又一次离婚呢?说出去多难听。让她和小梅培养了感情后再说,也许心就软了,这日子说不定就能过下去了。”
“这是过日子吗?这是欺骗!是赌博!我就不该听你们的烂点子……”郑勇想到从此失去了方淑华,抽泣起来。
老郑和仇婶眼见着盼了这么久的喜事要泡汤了,愁眉苦脸地回到灯泡闪烁着的灶间里,面对着切得支离破碎的羊腿肉块,头一次嫌弃起空气里的羊膻味和血腥气来。“这是什么破肉!”
方淑华在医院观察一夜后,已无大碍,星期三上午就出院回家了。她并没有告诉母亲事情的经过,她知道母亲肯定都明白了。母亲背着她偷偷抹眼泪,她也知道。小静跑来问她:“妈妈昨天住哪里了?”方淑华把她搂进自己怀里,忍不住掉下眼泪。
方淑华多么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份依靠,然后把这份依靠变成小静的依靠。她自己是在没有父亲的家里长大的,她尝到了家里没有支撑的滋味,母亲任劳任怨地兼顾着工作和家庭,但是一个人无助又崩溃的时候,方淑华就成了出气筒,她不知道是该保护母亲,还是保护自己,内心总是不停打着架。所以她不希望自己成为第二个这样的单身母亲,也不想小静成为没有支撑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左右为难……郑勇没有一点她喜欢的那种书生气,浑身上下透着农村人的土气和卑微,可是他对方淑华好,也对她的母亲和女儿好。她的母亲再怎么冷面对待,他也总是一副顺从忍耐的样子。方淑华当然会有城里人的优越感,她甚至觉得这份优越感和她自己可以对郑勇父子提供的帮助,会成为一个阶梯,让她在未来的这个重组家庭里拥有掌控感。想来这样的关系,足够维持这个家的稳定了。
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这个弥天大谎的戳破,把以往郑勇的良好表现都变成了一场阴谋的手段。他像是在往银行里存钱一样,一点一点得到方淑华的认可,并等着将来索取更庞大的利息,包括小梅,和他内心还未被揭穿的一切……
“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母亲过来抱走小静。
“我已经没事了。下午就能去上班了。”方淑华又变得冷静,没有依靠的时候,只能自己撑着。
“那明天……总归就……算了,对吧?”母亲继续试探。
方淑华没有回答。
(四)
星期四是二九的最后一天,已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往年这时候,江南的天空总也会飘下几阵雪花,温度足够低的话,也能拥有银装素裹的景象,这风景纯洁透亮,叫人安静。只是天寒地冻。
一大早,郑勇又带着装着证件的手提袋,走了三公里路,泥路早已被冻得硬实,每踩一步,都让郑勇的脚底板像被击打了一般疼痛。公共汽车在冷清的田间颠簸着前行,郑勇的心正好也跟着一起起伏不定,左右摇摆。他不知道今天去县城还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可这是他和方淑华之间唯一也是最后的约定了,他穿上了不合时节也不合身形的旧西服前来,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守约的,就算空等一场,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从车站走到民政局时,郑勇才发现,原来方淑华一直没告诉他,她的单位就在这条必经之路上,而单位的对面就是她的娘家。他紧张地走到大门口,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停留等待——他不知道方淑华在哪里。
方淑华的确不在单位里。今天是她原定的登记结婚的日子,她早已请好了事假,也已经提前得到了同事和领导的祝贺。
而此刻,她正一个人沿着建国路走,很快就走到了民政局的对面。她没有过马路,只是望着对面那块木牌上的字“婚姻登记处”,这个一进一出都改变人命运的地方,门头竟是如此朴素简洁,毫无修饰。
她先看到了郑勇的背影,他正面对着婚姻登记处来回踱步,原本因为不自信而佝偻的身体,被冷风吹得更加紧缩,像个驼背的小老头。很快,他转过身,也看到了方淑华。这条狭窄的马路只有三米宽,也没有什么车经过。
郑勇的脸上显然露出了一丝不经意的喜悦,他的眼睛放亮了,头下意识地抬起,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轻松的。他还是不忘捏了捏手中的袋子,然后准备穿过马路来。
方淑华朝他摆了摆手。他这才发现,方淑华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他缩回迈出的那条腿,就站在原地,身体瞬间回到了弯曲状态,像是准备好了去背负合新村里所有的指指点点和嬉笑怒骂。
方淑华转身走了。一步一步,离开婚姻登记处越来越远,却越来越轻快起来。一些细小的雪花稀稀拉拉地飘散在空中,她知道,天气即将晴朗。而她,竟只用这四天时间,走过了原本不知耗掉几年才会拨云见日的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