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街角,总有些东西在游荡。不是鬼魅,亦非活物,大约是些未及消散的日影,抑或是过早露头的月光。我每每走过,便觉得脚下踏着什么,低头看时,却只是灰黑色的柏油路面,间或嵌着几粒碎石子。
那卖报的老王,照例蹲在电线杆下。脸上的皱纹里夹着三十年的风霜,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他见了我,照例排出九文大钱,要请我吃茶。我自然是推辞的,然而他执意得很,皱纹里夹着笑,竟显出几分天真来。
"横竖都一样,"他说,"这钱今日不花,明日也是别人的。"
我只好接了。他便高兴起来,眼睛愈发明亮,在暮色中灼灼地闪着。街灯忽然亮了,照得他半边脸发青,半边脸发黄,活像庙里的泥塑。
转角处新开了家咖啡馆,亮堂堂的,几个青年坐在里头,对着发光的方盒子时而大笑,时而皱眉。老王从不往那边看,他只盯着过往行人的脚——看鞋的成色,便知道买不买得起他的报。这法子很灵,他说,比看脸准多了。
"人脸会说谎,鞋子不会。"他啐了一口,黑石子般的眼睛转了转,"你看那穿皮鞋的,十个里有八个会买报;穿运动鞋的,二十个里有一个就不错了。"
我想这大约是他的生计所悟,便点点头。忽见一个穿运动鞋的少女走来,买了份报,还多给了两块钱。老王愣住了,皱纹里夹着惊诧,半晌才道谢。
少女走远了,老王还盯着她的背影。"怪事,"他喃喃道,"这倒是我算错了。"
暮色愈浓,咖啡馆的灯光愈亮,映得老王的身影愈发地淡了。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这里原是没有电线杆的,也没有老王。或许明日再来,这一切又都不见了。街角游荡的,从来都是些暂时的事物,连黄昏也是。
我攥着那九文钱,觉得它们在手心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