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丘墨豸
镇里响应县政府的号召,要大搞乡村美化活动,由政府出资给沿路两侧村民砌院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搞面子工程。但不管怎样,沿路两侧的村民还是很高兴的。
那天,我正在替小圆在场地付砖,呼啦啦上来一群人,个个都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镇长和教务助理等一行人来砖厂找老板研究批量购买红砖的事。
教育助理走到近前,看见是我,脸上立马现出一副十分吃惊的表情,说道:诶我,这不是王老师吗?怎么来砖厂了?是老板请你给管理砖厂吗?
我穿了一身劳动服,衣服上满是泥土,加上风吹日晒,灰头土脸的,自然不比当老师时的样子。
这回让他看见了,表情里的不屑,语气里的轻蔑简直昭然若揭。
我说:大助理说笑了,我就是个干大活的,哪里会什么管理?
李助理听完摇了摇头,语气有点无奈地说:可惜啊!一身才华来干这活,太屈才了!然后顿了顿又说,你当初就是不听我的话,要是找人花点钱,不早就转正啦!
我听了,心想:你跟我说过这话吗?我好像不记得了,就算说过,也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的套话而已。现在再说这个,有意思吗?我笑了笑,没再吱声。
其实,我在砖厂的这大半年里,不止一次遇到像教育助理这样的人,他们表面上是关心同情,甚至怜悯,而内心里肯定是幸灾乐祸。我不怪他们,人不就是这样吗?
在砖厂的四十多人里,除了我,还有一个比我更悲催的人,就是村里的原书记,本来他书记当得好好的,虽然不太得民心,老百姓有些意见。但自己不说不干,也没有犯大错误,谁也不能轻易拿下来。可他偏偏要跳槽去镇上的金矿当矿长,以为金矿矿长肯定比村书记有前途。谁知金矿效益并不是很好,没有两年时间就破产了。这时候再想回村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从此就沦落成了普通老百姓,要是说起来,他比我更惨。
后来有人承包村里的砖厂,因为和老板带点远亲,就给他安排看机器的活。虽然不累,每天风吹日晒的,怎能比了当书记滋润?
要说起来,人一生活得就是个命。如果说我的遭遇是因为我没有情商,不会送礼,那他呢?选择的不慎造成命运的改变,冥冥之中不就是上天的安排?
进了八月下旬,红砖逐渐开始滞销起来,老板有些着急了,就开始实行优惠办法开车上门送货,以增加销售速度和销量。
工人干了一天活,晚上还得隔三差五的加班装车跟车送砖。本来大家每天起早贪晚的就已经很辛苦了,还得熬夜加班,有时候路途远就得干通宵,休息明显不足,身体难免有些吃不消。有人病倒了,老板也不理会,只让自己回家休息,安慰的话半句都没有不说,还叮嘱好了马上回来上班。
我白天跟车送了一段时间的货,去过吉林省的东丰县城,梅河口和山城镇等地。晚上让我加班装车可以,再让我跟车去送货一跑就是半宿,我拒绝不干。老板当然很不高兴,说没想到当过老师的人还这样倔。
我的态度是,不管你说啥,不管白天怎样干都行,晚上短时间装车我也能坚持,但让我熬夜跟车送砖,我肯定不干。还是那句话,我又没卖给你,挣那两个加班费,要是累出毛病不划算。我不但不干,也不让我老婆干,就算家里再不富裕,也不能不要命啊!
老板无奈地说我有性格。我觉得做人不就得这样吗?自己最基本的权益不得自己维护吗?还能指望老板?那就太天真了!
到了10月10号,砖厂开始停工了。大家各自回家秋收,我们护架工还得坚守岗位。可我坚持要回家整地,就靠老婆一人,根本收不过来。老板只好让家里没地的人替代我。
收完了地,砖厂还没有结束,红砖已经摆满了场地,老板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去砖厂倒砖。这时候地里的活已经结束,我就和老婆每天上去干这个活。开着砖厂的电瓶车,这边装完送到更远的地方卸下摞好,挣计件工资。
虽然这时天气已经有些冷,挺辛苦的,但每天都能八九十块钱,我觉得挺好的。
直到下了一场大雪,我们的活才停了下来。老板杀了一口猪,请大家吃散伙饭,砖厂的人都去了,那天很热闹。这是老板给大家少有的福利,就是想给大家留个好念想,来年好继续给他卖命。
这一春一夏带一秋,一共八个多月。我总共才挣了八千多块钱。但这还比去年在F市工地强,起码一分钱没欠我的。但也挣得不太容易,每一分都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换来的,这和我前两年去城里做书法兼职老师简直没有半点可比性。
老婆倒是很知足,说我老公就是厉害,能文能武,能屈能伸,是真男人,他们谁也比不了。
只是这大半年里,我一次毛笔都没有碰过,书也没有读过一本,除了干活干活,还是干活,我的那几样爱好已经被我遗忘到爪哇岛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