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东南民族民间歌谣考察研究之四
重庆土家族民歌的谐趣
——“扯谎歌”的乡野趣味
黄 洁
题记:重庆土家族民歌中有一个“异类”:扯谎歌。这种看似违背常理的民谣,似乎与诗歌无缘,却因其洋溢着些许天趣而横生幽默,能够逗喜取笑,让人在烦劳、无聊之时一乐,可以提供一种自娱自乐的休闲方式,成为土家人喜闻乐见的乡间歌谣。本文原载于黄洁主撰的专著《民间口传文学的珍贵遗产》,中国文史出版社2004年出版,经修改发表于《简书》。
“说反话”是一种怪异的话语现象。它的怪异在于,言说者明明知道言说对象的性质特征,明明可以正确地用正面的话语加以表达,却偏要颠倒着说。在日常生活中,“说反话”主要是造一个“噱头”以寻欢逗乐。作为一种很特别的民间文化行为,它可以引人发笑,给人带来一种别样的快乐。也许正因为如此,“说反话”被引入民间歌谣活动中,并构成一种特殊的民歌样式。在土家族的民间文化活动中,这种民歌被称为“扯谎歌”或“扯白歌”。
其实,汉族也有这类民歌,古来在重庆、福建、山东等地民间流行,各地叫法不同,各自称之“颠倒歌”、“错了歌”、“古怪歌”等。曾几何时,由于某些人的“纯洁癖”,这类民歌都是被斥之为“低级庸俗”而打入另类的。所以,在那些“正经”文人搜集的汉族民歌选本中,很少见到它的踪迹。可是,重庆土家人却不这样对待它。在许多民歌“集成”的选本中,扯谎歌都是作为一个种类被搜集、整理和保存。在我们采风的时候,曾问过一些土家人对它的态度,他们几乎都毫不犹豫地说:“听起很好耍”。这应该是他们喜欢扯谎歌的最朴素的表示吧。
重庆土家族的扯谎歌,涉及许多生活经验,同时也在生活活动中演唱,以此可以将其归入生活歌;但是,这种民歌很多时候是在土家人一种重要的生产活动——薅草时演唱,是土家薅草锣鼓歌的一个组成部分,以此而言,又可以把它归入劳动歌。更确切地说,它是一种兼类民歌,既是生活歌,又是劳动歌。
扯谎歌表达的内容都是违背生活事理的,不过不能以此而说它低级庸俗。土家人喜欢它,自有其理由。我们认为,应该尊重他们的文化娱乐选择,不要以自己之好恶去指手画脚。况且,从民间艺术的独特的审美趣味考虑,土家扯谎歌的审美效果不是可以轻下断言的,而应该认真的研究、对待。
土家“扯谎歌”的原创都是使用一种故意为之的“逆向思维”,但这种思维方式不是毫无理由的胡思乱想,而是在土家人对演唱对象的性质特征的准确认知的基础之上萌发。同时,他们的“逆向思维”并不是只有一种“定向”,而是循着存在一定差别的多种思路,由此而构成不同的话语表达方式。其中,主要的话语表达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对应关联反语”,另一种是“悖理关联反语”。
一、“对应关联反语”式扯谎歌
“对应关联反语”是扯谎歌最为常见的话语表达方式。所谓“对应关联反语”,指一首扯谎歌中的第3、4句构成“对偶”句,每个单句分别指涉一个或两个对象,这些对象两两构成“相反对应”的关系,其话语皆采用“正话反说”的表达方式。“对应反语”又分为两种:一种为“对偶反语”,一种为单句反语。
第一种:“对偶关联反语”
所谓对偶关联反语,即构成对偶句的两个单句各指涉一个对象,两个对象相互关联,构成“反向对应”关系,即本身的状态及特性刚好与对方相反;而在民歌中,它们被描绘出的状态及其特性,恰好是“对应错置”的。例如:
太阳出来坡对坡,我来唱首扯谎歌。
四两棉花沉下水,一扇磨子浮过河。
看到太阳往西梭,我来唱首扯谎歌。
万丈深渊出猛虎,青杠林里鲤鱼梭。
看到太阳往西梭,我来唱首扯谎歌。
端碗凉水来发汗,吃个辣椒来解渴。
看到太阳往西梭,我来唱首扯谎歌。
腊月后园阳雀叫,六月腊梅开满坡。
看到太阳往西梭,我来唱首扯谎歌。
白天明月照情妹,半夜太阳晒情哥。
看到太阳往西梭,我来唱首扯谎歌。
蛇靠四蹄腾空走,马靠鳞甲地上梭。
看到太阳往西梭,我来唱首扯谎歌。
拿起鼎罐去捞鱼,取个笆箩煨茶喝。
看到太阳往西梭,我来唱首扯谎歌。
书香堂内坐情妹,绣花楼角坐情哥。⑴
以上几阕扯谎歌都是采用“对偶反语”的话语表达方式。其共同之处在于:从形式上看,每一首的第3、4两个单句构成“对偶”关系。从内容上看,每个单句分别指涉的对象,在民歌话语中呈现出来的状态,与它们本身应该具有的特殊属性不符,更确切地说是刚好相反;而每个对象被描绘出来的状态,恰好是与之相反相对的对象特有的属性应该表现出状态。例如,“四两棉花沉下水,一扇磨子浮过河”,“四两”与“一扇”,“棉花”与“磨子”,“沉下水”与“浮过河”,分别为数量词对数量词,名词对名词,动词词组对动词词组,且“沉”与“浮”、“下水”与“过河”都可谓“工对”,由此构成对偶关系。从其表现状态与本身特性的关系来看,“棉花沉下水”的状态表现出“沉重”的性质,这显然与棉花本身的特性“轻”截然相反;而“磨子浮过河”的状态表现出“轻”的性质,这显然与石磨本身的特性“沉重”截然相反。而且,两者被描绘出来的状态及其表现出来的特性,刚好是对应“错位”的——即前者被描绘的状态及其表现出的特性,恰好应当属于后者;而后者被描绘的状态及其表现出的特性,恰好应当属于前者。
这类扯谎歌的妙处,正在于对应错置的“恰好如此”。依照生活的逻辑,棉花轻而石磨重,老虎出没山林而鲤鱼潜游深渊,喝了凉水解渴而吃了辣椒发汗,腊月腊梅开而六月阳雀叫,白天太阳晒而半夜月亮照,马靠四蹄腾空走而蛇靠鳞甲地上梭,鼎罐用来煨茶而笆箩用来捞鱼,书生(情哥)书香堂内坐而绣女(情妹)绣花楼角坐。这些现象都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见惯不惊的,如果把它们作为民歌的素材,从正面加以表现,那就太乏味了。重复生活,照抄生活,而且是重复、照抄接受者非常熟悉的生活,这不是文学创作之所为。但是,一当民歌手用反语演唱这些生活现象,那情况便立即发生了变化。从文学接受的角度看,诗歌创作倘若从特定的审美取向出发,使用反常规的“悖论语言”,可以造成话语的“陌生化”,由此而使接受者产生某种新鲜感和好奇心。土家“扯谎歌”之所以引起接受者的审美兴趣,首先是因为有意为之的“正话反说”,造成了民歌话语的“陌生化”。同时,土家民歌手是把“反话”当作一种超常的艺术手段来使用,精心设计了“恰好对应错置”的话语情景。这就使扯谎歌不仅让人好奇,让人产生新鲜感,而且营造了一种奇特的谐趣。因而一直受到土家人的喜欢。
第二种:单句关联反语
所谓单句关联反语,即构成对偶句的两个单句各自指涉的对象,并不构成关联,而是相对独立地各表达一层意思,各自构成一个表意单元;但是,每个单句各自指涉的一对相互矛盾甚至敌对的对象,构成“反向对应”关联,即本身的状态及特性刚好与对方相反。例如:
太阳出来坡对坡,我来唱首扯谎歌。
羊子追着豺狼撵,耗子捉起猫儿拖。
看到太阳往西梭,我来唱首扯谎歌。
看到斑鸠打鹞子,蛤蟆咬蛇追一坡。
看到太阳往西梭,我来唱首扯谎歌。
鸡打岩鹰团团转,耗子把猫咬起拖。⑵
以上各首民歌的第3、4句,都构成对偶关系;形成对偶的两个句子的内容,具有“事理类同”的关系。但是,两个句子的话语分别指涉的对象,不构成对应关联,即各自表述着各自的语意。例如,第一首的第3、4句:“羊子追着豺狼撵,耗子捉起猫儿拖”,从形式上构成对偶句。但是,第3句所指涉的对象“羊子”、“豺狼”,与第4句所指涉的对象“耗子”、“猫儿”,所使用的“反语”表达不构成“对应关联”,各自独立为“自说自话”的表意单元。其“反语”表达,体现为以一个单句为一个完整的表意单位。如上述第3句和第4句,分别为一个完整的表意单位。
同时,每一个单句构成的表意单位所指涉的两个对象,其行为状态与本身属性也是“恰好对应错置”的。仍如上例,“羊子追着豺狼撵”,本应该是“豺狼追着羊子撵”,才符合两者各自的行为状态和本身属性。不过,倘若是言说“豺狼追着羊子撵”,那就不是民歌了,只能是一句日常言语。民歌手通过生活体验,熟知“羊子”和“豺狼”的敌对性,及其在生存竞争中孰强孰弱,却故意颠倒其弱强关系,这便造成一种话语表达的“陌生化”,从而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幽默、诙谐的喜剧效果。其余的相关语句,以此类推。
二、“悖理关联反语”式扯谎歌
除了“对应关联反语”,重庆土家族的扯谎歌还有一种很有特色的话语表达方式:“悖理关联反语”。所谓“悖理关联反语”,是指前后关联的两个单句,前一句所描述的内容与后一句所描述的内容,构成“违背常理”关系。
例如:
太阳去了下了坡,再来唱首扯谎歌,
两个姑娘来打架,娃儿丢在八面坡。
太阳去了下了坡,再来唱首扯谎歌,
两个和尚来打架,头发抓得乱鸡窝。⑶
上述扯谎歌,每一阕的第3、4句前后关联,同时,前一句(第3句)所指涉的对象,其身份特性与后一句(第4句)描述的事实,具有明显的“违背常理”关系。按照常理判断,既是“姑娘”即是未婚女性,就不会有小孩,怎么会把“娃儿丢在八面坡”呢?同样的道理,既是“和尚”,就只能是“光头”——无头发,怎么会“头发抓得乱鸡窝”呢?
倘若上述歌谣是“一本正经”地扯谎,歌手并不明说自己唱的是谎话,那么,下面这首却公开宣称自己所唱就是谎言,公然把绝无可能的事唱成是“似乎真有其事”:
扯谎就扯谎,三岁下湖广。
湖广楼上歇,六月初一下大雪。
染红五截街,豆腐杀出血。
篾筛盖蚊子,气都出不得。
灯草捆水牛,板都板不得。
纤绳套公鸡,崩成几半截。
花线扭犁扣,一天犁到黑。
需要指出的是这首扯谎歌有点特别,更准确的说,是不规则“悖理关联反语式扯谎歌”。具体言之,前六句并不构成严格的“悖理关联反语”的话语格式,后八句才符合此模式。尽管如此,那谎也照样扯得离谱,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然而,扯谎歌就是要依靠如此离谱的扯谎,才能逗得众人一笑。诸君切不可小看这一笑。在偏僻闭塞而精神文化极端贫乏生存状态中,或许这一笑,就是听歌者从那“扯谎”话语透出的幽默中,感悟到一种别样的乡野机趣,从而发出的会心的欢笑;在生活压力极端沉重的日子里,或许这一笑,可以立即舒展土家人疲惫不堪的身心,同时,让他们在短暂的畅怀大笑中获得不可多得的慰籍。倘若,我们从正面给与评估,这笑声不也可以说是对“假”的嘲讽,对“真”的呼唤吗?
如果遵循正统的艺术思维,民歌只能依据生活的逻辑,正面地再现生活,抒发“正剧性”的情调。但是,从人类的审美接受心理来看,人们不仅需要正面话语表达的正剧情调,也喜欢使用“反语”表达的喜剧情调,甚至用乖谬话语表达的荒诞情调。创构扯谎歌的土家民歌手也许悟到了这个道理,于是将自己在特殊的生活境遇中体悟到的某种喜剧感、荒诞感,投射到生活中感知到的种种正面“物象”或“状态”之中,通过“对应关联反语”或“悖理关联反语”的话语方式,造成抒情对象的表现状态及其行为逻辑出现颠倒、乖谬情状,营构出一种特殊的艺术效果。这种艺术效果,不啻于荒诞语境中的野趣,表现出一种充满智慧与诙谐的幽默感,让土家人获得轻松愉快的审美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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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⑵酉阳县民间文学集成领导小组:《酉阳民间歌谣谚语资料集》(内部资料),1987,第300-301页。
⑶该民歌由陈碧娥、王欢于2002年7月16日采集于酉阳县南界乡南界村。
丙午年谷雨改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