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4年3月13日05:17(GMT+4:30),阿巴斯港。
准将法沙德坐在拘留室旁一间办公室的塑料折叠椅上。大清早的,他心情欠佳,不过没人留意到他情绪不好,毕竟平日里他就气场慑人,光是听闻他的名字,旁人都会不寒而栗。你很难从他的外表洞察其情绪,即便满心烦恼或是怒火中烧,他依旧神色如常,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法沙德身上伤疤遍布,右手的伤痕尤为显眼。当年他还是年轻中尉时,在萨德尔城组装简易爆炸装置,突遭意外,右手小指与无名指被炸飞。这场事故险些让他被圣城军除名,好在与他同名的少将——圣城军指挥官出面干预,将责任推给民兵组织,他才得以保住职位。
法沙德在圣城军服役长达30年,这是他唯一一次借助与索莱曼尼的特殊关系。他的父亲是名中校,在他出生前几周惨遭暗杀。此事疑云密布,但毋庸置疑,父亲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最伟大的捍卫者之一。父亲的荣耀,给年轻的法沙德镀上一层神秘光环,助力他在革命卫队里一路晋升。索莱曼尼离世后,这份光环依旧闪耀,法沙德自身的能力与胆识,更是让这光环愈发夺目。
岁月的痕迹镌刻在他身上的一道道伤疤里。阿勒颇战役期间,他担任叙利亚政府军军事顾问,一枚追击炮弹的弹片,在他脸上精准划开一道伤口,从眉毛上方直延伸到脸颊下方。2026年,阿富汗喀布尔的最后一届政府垮台,他在率军向赫拉特推进时,被狙击步枪子弹洞穿脖子,万幸的是,子弹避开了颈动脉与静脉,只是在脖子两侧各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孔洞。那伤疤看着就像拆了螺栓的弗兰肯斯坦的脖子,年轻士兵们顺势就给他起了这个绰号。他最为显赫的战功,当属2030年率革命卫队夺回戈兰高地,为此荣获国家最高荣誉的英雄奖章。可在以色列军队撤退途中,一枚火箭弹在他身旁爆炸,炸死了他的话务员,他的右腿膝盖以下也被炸没了。如今,法沙德每天都戴着适配良好的义肢行走三英里,不过受过伤的腿终究不灵便,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跛。
缺失的手指、脸上的伤疤、失去的小腿,所有重伤都集中在他右侧;他的左侧,除了脖子上的那处伤疤,基本完好无损。他的部下尊称他为“伟大的弗兰肯斯坦国王”,而兰利的情报分析员则给他取了另一个贴合他心理特质的绰号——“杰基尔博士与海德先生”。法沙德就像个双面人,一面布满伤疤,一面光洁如初;一面温和友善,一面暴躁易怒,一旦发起火来,很容易变得不计后果、行事鲁莽。此刻,他正坐在阿巴斯港拘留室旁的空办公室里静静等候。
五周前,武装部队总参谋部直接向法沙德下达命令,伊朗政府计划迫降一架美军F - 35战斗机,并让法沙德审讯飞行员。法沙德需要在两天时间内完成审讯,还要将审讯过程录制成视频上报给伊朗政府,以此羞辱美国人。之后释放飞行员,获取飞机技术,再毁掉飞机。法沙德抗议,觉得这活儿该交给低级审讯员去做,可上级告知他,参与这项敏感任务的人员里,他已是级别最低的了。总参谋部解释,此行动极有可能将伊美两国推向战争边缘,政府会谨慎处理。无奈之下,法沙德接受了命令,在这个偏远机场苦苦等候了一个月,只为等美军飞机从上空飞过。
往昔在圣城军服役的日子已然远去,只留下满身伤疤。他又想起父亲的老友苏莱曼尼将军之死。美国人动手时,苏莱曼尼将军已身患咽喉癌,那几个月里,他多次卧病在床,癌细胞正一点点侵蚀这位伟大将军的生命。就在美国人动手的前一天,将军把法沙德叫到古朴的坎纳特马立克村的老房子里。坎纳特马立克村距德黑兰车程约三小时,苏莱曼尼就出生在那个小村庄。有人将法沙德领到将军床前,看着将军干裂、透着紫白色的嘴唇,法沙德清晰地感受到死亡正步步逼近。将军嗓音沙哑,告诉法沙德,他父亲是幸运的,牺牲时不必遭受衰老之苦,这是所有士兵内心的期盼,他也希望老友的儿子能战死沙场。法沙德还没来得及回应,苏莱曼尼便突然将他打发走了。他走出屋外,隐约还能听见屋内老人痛苦干呕的声音。两个月后,苏莱曼尼的劲敌——美国人,给了他一份“慷慨”的礼物——战士之死。
此刻,在阿巴斯港的空办公室里等待的法沙德,又回想起上次与苏莱曼尼会面的场景。他笃定自己的命运不会同父亲一样,他会像老苏莱曼尼将军那般,死在自己的床上,他心情不好,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念头。法沙德敏锐地察觉到,下一场战争正在悄然酝酿,而这将是他头一回参战却不会再添新伤疤的战争。
“法沙德将军。”一个年轻士兵站在门口,身上刚洗过的制服皱皱巴巴的。
“什么事?”他抬起头,目光冷峻,寒意逼人。
“您可以提审犯人了。”
法沙德缓缓站起身,推开士兵,朝着关押美国人的房间走去。不管愿不愿意,工作总归是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