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压缩机的低鸣撕开六月的热浪时,日历又翻到了这个特殊的日子——父亲节。六岁的儿子趴在书桌前涂画,抬头问我“父亲节”是什么,我望着他纯真的眉眼,喉咙突然发紧——原来在孩子们的世界里,这个节日还只是陌生的符号,而于我而言,父亲节早已成了思念的祭坛,铺满再也寄不出的牵挂。
记忆里的父亲总裹着一层朦胧的晨雾。天还没亮透,他就扛着锄头往田里去,露水打湿裤脚也浑然不觉。母亲站在灶房门槛边数落他,不是“锄那么深,苗都要断根了!”就是“锄那么快,干活一点也不细致”。父亲却头也不回地挥手,粗粝的嗓音混着晨风传来:“深点扎根牢,庄稼人哪有怕折腾的!”“生就哩干活人,我就不会恁细致,着急!不中喽再干嘛!我可不指望一劳永逸!"
那时我总躲在母亲身后,看着父亲宽大的背影渐渐融进青纱帐,他裤管上沾着的泥土,像是大地烙下的勋章。
最难忘那个飘着酒香的夏夜。父亲又和老伙计们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应下帮邻居第二天修房梁的事。母亲气得直跺脚:“自己家的院墙都裂了缝,还有闲心管别人!”父亲却咧着嘴笑,酒气喷在我脸上:“男子汉说话要算数,这点忙都不帮,以后咋抬头?”第二天他真的带着工具去了,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着脊背,粗糙的手掌被铁钉划出一道道血痕,却还笑着安慰心急的邻居:“小伤,不碍事!”
父亲为人,简单善良,爱管闲事。平时,谁家有事,只要开口,总会第一个到场,一个心眼为人家操持。干农活架子车刚被摩的淘汰时,一到农忙,父亲就忙得停不下来,常常人歇了,车就被借走。为此,母亲丝毫管不了,只得气愤地向孩子们诉说“恁爹三轮车里加的不是油,是水!”
父亲的生意经总是带着股孤勇。87年他从四川贩牛回来,一路上风餐露宿,本以为能大赚一笔,屠宰完交上肉却遇上收牛肉商出了意外,六七吨牛肉钱,后来要了六七年,钱没挣到,欠银行的利息翻了几翻。母亲抹着眼泪说日子过不下去了,父亲蹲在院子里闷头抽烟,烟圈在月光里袅袅散开。第二天清晨,他又推起装满青菜的板车,挨家挨户叫卖。
后来,地下盐田的发现,让我们这一带催生了早期的“盐业开发区”。只要有门路,哪怕借钱贷款也要弄上十几米长,四五米宽的钢板旱成巨型平底大锅,垒上烟囱土法熬盐。奈何,也只不过一年半载,形势直转而下,取缔平锅盐。加上急于销售,被客户骗了一次,十几吨盐只换回一小工具车体育垫子!债务在父亲身上像滚雪球一样,愈发沉重了。
苦日子,很难,但我依然上完小学上初中,上完初中上了师范。
清楚记得,师范报到时,看到父亲高兴地从包好的报纸里拿出厚厚一叠夹有着五元十元的钱,从交费的窗口从容地递进去,我的内心五味杂陈,这些钱不知父亲粜卖了多少粮食、弯腰低头借了多少人家。报完道,步行送父亲母亲去东关乘车回家。在首山市场南门,在父亲“孩子报完道了,高兴”的极力主张下,我们仨第一次吃了两大碗牛肉拉面。
……
都说,男人的一生,似乎无法挣脱一种宿命,质疑父亲,对抗父亲,成为父亲,理解父亲,最后才发现还不如父亲。
而理解父亲,是父亲第三次病危躺在病床上,我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终于读懂那些被母亲唠叨掩盖的岁月——他不是不懂生活的艰辛,只是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他像头倔强的老牛,在命运的泥沼里拼命挣扎,只为给我们撑起一片小小的晴天。
如今,我也成了父亲,才惊觉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及记忆中那个满身缺点却无比高大的男人。当我在育儿的琐碎中焦头烂额,在高考女儿的叛逆无言中崩溃泪落,在生活的重压下举步维艰,我就要想起父亲佝偻着背在田间劳作的身影,想起他醉醺醺却坚定的承诺。原来岁月早已把他的坚韧和担当,刻进了我的血脉。
风掠过窗台,翻动案头的相册。照片里的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目光如炬。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他踏着晨雾归来,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笑着说:“傻小子,看啥呢?”可当我伸手触碰,指尖只余一片冰凉。整整七年过去了,我仍固执地盼着,某个清晨推开家门,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阳光与烟火气,说一声:“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