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大山深处,是典型的留守儿童。我的整个童年,没有补习班、没有课外书、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只有大山、水牛、农活,和一所渐渐没落的乡村小学。
我的小学六年,过得平淡又自由,懵懂又安逸。
那时村里的小学条件简陋,课程简单,一整天只学语文和数学两门课。每天的日子,好像都是复制粘贴一般。
清晨睡醒,热一碗前一天的剩饭剩菜,草草填饱肚子。八点准时牵着家里的水牛,和村里的小伙伴结伴,把牛赶到小河沟边吃草。安顿好牛,我们再一路打闹着去学校,开启一天的学习。
学校九点上课,下午两点半就早早放学。班里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少,刚入学时还有十几个同学,熬到六年级,整个班级只剩下我们六个人。在我小学毕业的六年之后,这所承载了几代乡村孩子童年的小学,彻底关停了。
乡村师资匮乏,老师不会安排繁重的作业,更不会督促我们刷题背书。上完仅有的两门课,剩下的大把时间都由我们自由支配。小小的操场,就是我们的乐园,打篮球、打乒乓球、跳皮筋,无忧无虑,没人管束,也没人催促我们努力。
放学回家,依旧是简单的一餐。有剩菜就热剩菜,没有剩菜,就用开水泡着白米饭,撒上一勺白糖,就能饱餐一顿。
填饱肚子,玩乐的念头就要收起来。我扛起小竹篮上山打猪草,天黑前赶去河边牵回水牛,然后生火做饭,收拾家务。农村孩子早当家,大人常年操劳,家里的细碎农活、日常琐事,在小孩子懂事开始,就学会了做饭收拾家务。
六年小学,我就在放牛、干活、读书、玩耍的循环里缓缓度过。
那时候的我,没有想过好好学习,去往大城市。村里人说的有出息的人也就是在政府上班或者当老师的人。家里人对我的期望就是考上一个师范学校,将来当一个老师就挺好的。
我不算愚笨,哪怕从来没有认真钻研过学习,常年贪玩偷懒,我的成绩也能稳居班级前三。可天赋带来的小小优势,从来没有让我产生过奋进的念头。那时的我,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每天玩得尽兴,日子过得安稳。
真正唤醒我、让我第一次拼尽全力去努力的,是小升初那年,一次突如其来的难堪。
我们镇上的初中是划片入学,不用考试。但县里的重点初中会到镇上择优招生,唯一的硬性要求,就是考英语。
对于从小只学语数、从未接触过英语的我来说,县里的初中,是想都不敢想的远方。我早已默认,自己的人生轨迹,就是按部就班去镇上读初中,继续过和从前一样平淡的日子。
直到那次邻里闲谈,彻底击碎了我的安逸。
村里一位家境优渥的奶奶,当着我奶奶的面,刻意炫耀她家孙女的出息:孩子从小在镇上读小学,早早学了英语,报考了县里的初中,说她家娃要去县里上学了。
语气里的优越感、刻意的攀比,藏都藏不住。
她笑着反问我奶奶:“你家孙女,以后去哪儿读书呀?”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奶奶沉默的样子。满心委屈、难堪,却又无力反驳,只能低声说道:“我们家孩子,就在镇上读初中。”
奶奶没有和我说太多委屈的话,只是事后轻轻和我提起了这件事。
那一刻,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倔强,狠狠撞进了我的心里。
我没有抱怨家境,没有埋怨命运,只是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我不是不如别人,我只是输在了起点,输在了环境。三年之后的中考,我一定要赢回来!
带着这股不服输的韧劲,我踏入了镇上的初中,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全力以赴的奋斗。
零基础的英语,是我最大的短板。别人轻轻松松就能跟上的课程,我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别人下课玩耍、休息放松,我埋头背单词、记语法、补基础。
我给自己定下严苛的作息,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早读。夜里宿舍准时熄灯,没有灯光,我就站在教学楼昏暗的走廊里,借着微光刷题背书,日复一日,从未懈怠。
整整三年,我屏蔽了所有玩乐和杂念,眼里、心里,只有学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寒窗苦读,我凭着一股死磕到底的韧劲,顺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而当年那个被大肆炫耀的小女孩,最后也没有考上县里的初中,跟我在同一个初中,还在隔壁班,后来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一年,最终只考上了县里的普通高中。
这场无声的较量,我靠自己的努力,逆风翻盘。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读懂“努力”的意义。
从前我以为,人生只能困在大山里,囿于柴米油盐和无尽农活。可那三年的拼命时光让我明白:起点低从来不是人生的终点,别人的优越感、当下的困境,都是催我向上的动力。
时至今日,每当我人生遇到坎坷、工作遭遇难题、前路觉得迷茫疲惫时,我总会想起初中那段咬牙坚持的日子。
我永远记得,自己从泥泞里抬头、不甘平庸的模样。
我始终告诉自己:再难又如何?再糟糕的结局,难道还能回到大山,日复一日种地放牛吗?
来路皆辛苦,前路皆可期。
普通人最好的底牌,从来不是家境和天赋,而是不认命、肯吃苦、敢拼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