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在我高中时病故的。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我在旧报纸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高中我在县里的寄宿制中学读书,请了几天假回家参加爷爷的葬礼。爷爷从厂里退休之后一直喜欢搜集书刊报纸,遗物里很大一部分都是这些东西。不想把里面的好东西当废纸卖掉,我把爷爷留下的书报翻了一遍,包括一摞旧的《机械厂工人报》。这个报纸是厂团委办的,每周一期,是一些厂里生产生活的新闻,到我高中时还在出版,不过随着厂子的没落,这些新闻已经没什么人再去关心。翻着翻着,一张旧报纸引起了我的注意,里面一则新闻配图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印刷日期1999年。
1999年,我念小学三年级。那时每天下午上课前,学生都在教室听校园广播。播音员是学校团委的李老师,内容大多是一些少年先锋队新闻和校园好人好事。十月份的时候有国庆阅兵仪式,李老师在广播里向学生们征集观后感稿件,录用的同学可以到广播站朗读自己的稿子。
我记得我忍住了一个晚上没有看动画片,搜肠刮肚地把那些稚嫩的心得感受东拼西凑了出来。居然被李老师选中,我第一次来到教学楼最前面拐角里的广播站。对着一台很多按钮的机器,拿着李老师递给我的对讲机式的话筒,我结结巴巴地念完了自己的稿子。那天到广播站读观后感的还有一个学生。从广播站回教室的路上,那人得意地告诉我,他刚念的那篇从报纸上抄的。于是我认识了隔壁班的辛志冬。
辛志冬后脑勺凸出,个子不高,坐在教室前几排靠墙壁的位置。下课的时候总坐在那翻着几本买麦片包装里送的动物画册,上面印着各种动物的彩图和解说。
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他特别不起眼,直到我看到了街机厅里的他。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网吧,男孩子玩游戏都是趁家长不在家,去某个家里有电视游戏机的同学那玩上几个小时。但很少有去街机厅玩的,因为街机厅的游戏币很贵,小学生那点零花钱在里面根本玩不了多久,而且街机厅还有痞子初中生专门找小学生咔(勒索)钱和游戏币。不过辛志冬却经常去玩,而且一玩就是一下午。
有次放学,辛志冬叫上我去游戏厅玩。我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两个游戏币,早早就被游戏里的怪物锤死,站在一旁看辛志冬玩。有个满脸青春痘的胖子走过来向正在打《三国战纪》的辛志冬咔游戏币。辛志冬在专心打怪,一开始没有理。那人一恼火,推得辛志冬一把撞在街机台板上。辛志冬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胖子,把口袋里的游戏币掏了出来说,只要能在《拳皇》上打赢自己,都可以给他。那胖子听了很高兴,不屑一顾地应允了下来。街机厅的人听了都凑过来看热闹,把坐在那台游戏机前面的辛志冬和胖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那胖子用光了自己所有的游戏币,也没能赢得了比他小了好多岁的辛志冬,那张胖脸涨得通红地走了。
那天从街机厅出来,辛志冬神气地对我说,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我觉得他嘴里所说的这些人好像不仅仅只是街机厅里的那些人。太阳已经西沉得快看不见了,被改成娱乐场的灰砖灰瓦旧平房外墙上停着的一只蜻蜓,抖开透明翅膀倏地飞起,往很远的地方去了。
我家的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隔墙位置是一个玻璃橱柜,摆着一些有些年头的装饰工艺品。有段时间爷爷搜集来的旧书实在太多,就摆了一些在玻璃橱柜上面。没想到书实在太重了,几天后把最下面几层的玻璃给压碎了。我爸找了一个做玻璃的师傅,量了尺寸重新切了几块玻璃,把碎掉的部分换掉,在正面加上了一块挡板。这个橱柜的最下面成了一个玻璃容器,正好可以用来养鱼。
从小到大还没有养过金鱼,我特别兴奋,但是去哪里找鱼来养是个问题。我想起小学门外每天放学都有很多卖东西的小贩,有时候有挑担子来卖金鱼的人。那一阵每天放学时我都格外留意,但怎么也没等到。
辛志冬见我为找不到金鱼苦恼,告诉我没有金鱼也可以养别的。他在动物画册上看到,蜻蜓是变态发育的动物,小时候的形态和生活习性跟长大后完全不同,蜻蜓的成虫是飞的,但幼虫是生活在水里的,小而透明,像小虾米一样。我听了很感兴趣,他接着告诉我,上次他在职工花园里玩,看到凉亭旁的小水池里就有。
花园在生活区的中心位置,是职工休闲的地方。银白色的铁栏杆围着一片茂密的植物,最外面是竹子,里面种着些桂花树柚子树。即使夏天最热的时候,花园里也比别处阴凉。白天里职工都在厂里上班,人不多,花园里有三五张石头桌凳,上面刻着象棋盘,一些退休的老人围在一起下棋打牌。花园入口不远处的凉亭旁有一个小水池,水深大概到成年人胸口的位置。
听辛志冬说起花园水池里有蜻蜓幼虫可以捉,我立马就想到了爸爸的竹编安全帽。那时工厂里每年会给职工发两套劳保用品,除了衣服裤子鞋子,还有安全帽。安全帽大都是塑料的,和工地上常见的那种差不多。但是厂里也发过竹编的安全帽,可能是透气性好,适合高温的时候戴。这竹编的安全帽既透气当然也漏水,正是在水里捞东西的好工具。
有天放学早,我迫不及待回家拿了爸爸的竹编安全帽和一个塑料水瓶到了花园。那个时间厂里职工还没有下班,花园里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些退休老人在靠里的石桌上打牌。沿着小池塘走了一圈,果然在一处树荫下的水里看到了辛志冬说的那种蜻蜓的幼虫,藏在水草附近,透明的身体在有光照时不容易发现。一旦有动静会一下蹿出一段距离,非常敏捷。这小东西养在玻璃缸里一定很好玩吧,我来了兴致。
蹲在水池周围的水泥边缘上,用竹编安全帽当做捞子往水池里捞了一阵,可是带起的水花太大,那些小虫总是在帽子捞过去之前就逃开了。于是我改变了策略,举着安全帽,屏住呼吸悄悄地从水面之上伸到小虫的正上方,再猛地往水里按下去。这个方法还真的管用,不一会我带去的塑料水瓶里就装了好一些战利品了。
这时我在水里看见一只个头特别大的。把战果累累的塑料瓶子在身后放好,我准备照着之前的方法把它也逮了。这只小虫的位置离岸边稍有点远,我耸着肩把手伸展到极限位置,才终于伸到了它的正上方。我屏住呼吸,正准备往下扣的时候,那只小虫忽然惊了一下,向小池中心的方向退了一段距离,下意识间我只想跟着它把安全帽往前送,踩在水池的潮湿边沿上的脚打了滑,失去平衡的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水灌进了耳朵鼻子,花园里树上的虫鸣鸟叫、不远处下棋打牌的人声都被隔绝在了水面,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静止了。像翻跟头一样在水里转了几圈,感觉时间、游戏、小虫都在离我远去,身体似乎在水里非常缓慢地旋转着。有一瞬间从水里往上的角度,我看见辛志冬从水池边跑过。
后来不知怎么的,我扑腾着从水池里爬了上来,水池边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浑身湿透了的我来不及去想刚才发生了,止不住地寒颤。失魂落魄地拿起漂在水里的安全帽和装了蜻蜓幼虫的塑料瓶回家去了。
那天下班到家的爸妈听了我掉进水里的事,既生气又担心,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晚上我发起了高烧,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去上学。
退烧了以后我想起自己装回来的那瓶蜻蜓幼虫,问我妈却被告知,那天我浑身湿透回来,手上的塑料瓶子里只有大半瓶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回学校上课后,我记起那天落水以后看到辛志冬跑过的身影,想找他问问。但好几天都没有看到辛志冬,周围的同学都说不知道去了哪。有次做完课间操我向隔壁班的班主任问起,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说辛志冬已经转学了。
从那以后,街机厅慢慢不再流行,花园的水池也翻修过装上了围挡。那个爱捧着动物画册看,打游戏非常厉害的辛志冬,就从我的童年里消失了。
楼下灵堂音响嘈杂地响着,望着爷爷留下来的旧书报里的那张1999年的《机械厂工人报》,上面有一则小学生溺亡花园水池的新闻,旁边黑白油印的人物配图虽已因经年累月有些模糊,眼睛也打着马赛克,但我还是认得出那张面孔,赫然竟是辛志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