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故乡
六月的故乡,是绿色的。
我这样说时,眼前便浮现出那片绵延的绿——从村口老槐树的浓荫开始,顺着蜿蜒的石板路一直铺展到远山的眉黛。清晨推开门,雾气还挂在竹林梢头,那绿是湿漉漉的,像谁把整个春天都熬成了汁,又细细地泼洒在山村的每一寸肌肤上。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混着青草被露水浸透后特有的清甜,吸一口,仿佛连肺叶都染成了浅绿。
故乡藏在贵州的褶皱里,是地图上寻不见名字的小小村落。可这小小村落,却盛得下整个夏天。梯田从山脚一直垒到云端,稻禾正当时,嫩绿的叶片上还顶着昨夜的雨珠,风一来,整面山坡便漾起碧色的波纹。田埂上,几个光脚的孩子正追着红蜻蜓跑,裤腿溅满了泥点子,笑声惊起一片白鹭。那时我们不知道什么叫“风景”,只知道水渠里的蝌蚪又胖了一圈,桑葚的紫染透了指尖,而祖母的呼唤声总在暮色四合时准时响起,穿过层层叠叠的绿,比炊烟还要温柔。
故乡的草木是会说话的。苦楝树把淡紫的花洒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香;南瓜藤顺着篱笆爬得肆无忌惮,肥大的叶子底下藏着毛茸茸的童年。我最爱跟祖父去菜园,看他用布满老茧的手给豆角搭架。他蹲在畦垄间,背影几乎要融化在那片深深浅浅的绿里,偶尔回头,黑亮的眼睛还像后山上的年轻人。“土地实在,”他常说,“你哄它,它就哄你;你对它好,它把命都给你。”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泥土的气息闻着心安,像祖父的棉布褂子。
夏天的午后,整个村子都在打盹。蝉声把空气织成一张密密的网,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摇曳的光斑。我们这群孩子却不肯睡,偷偷溜到村后的溪涧去。水是山泉,凉得激灵,赤脚踩在圆润的卵石上,有小鱼来啄脚踝。溪边的菖蒲长得正盛,绿得几乎要滴下油来。我们在浅滩筑坝,用苇叶叠小船,看它们打着旋儿漂向远方——那远方,是山外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而此刻,我们的世界就安放在这一溪碧水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黄昏时分,炊烟从灰瓦的缝隙里钻出来,是淡淡的青,融进漫天的绿意里便看不见了。母亲在灶前忙碌,柴火噼啪响着,铁锅里煮着刚从地里摘的嫩南瓜。父亲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归来,草帽檐压得很低,可我知道他眼睛里有笑——禾苗又蹿高了一截,秋收有了指望。饭桌摆在院子里,竹椅被太阳晒得温热,碗里是粗糙的米饭,就着自家腌的酸菜和现摘的黄瓜,吃出一身汗,也吃出一脸满足。那时我们穷,可穷得踏实,穷得理直气壮,因为土地从不辜负汗水。
后来我走了,沿着溪水指向的方向,去了山外的世界。城市也有绿,是修剪整齐的草坪,是玻璃幕墙上反射的树影,干净,却冷。每当六月,空调的冷气里,我总会想起故乡扑面而来的绿——那野性的、泼辣的、不管不顾的绿,想起祖母在菜园里弯腰摘豆角,白发在绿浪中一起一伏;想起祖父坐在门槛上编竹筐,青篾条在他指间翻飞,发出好听的脆响。原来乡愁是有颜色的,对我而言,就是六月故乡那样饱满的、浸润到骨子里的绿。
如今那山村还在,只是年轻人都走了,田埂上不再有追蜻蜓的孩子。可我知道,每到六月,苦楝花仍会落满石阶,稻禾仍会一层层绿上山坡,泥土的芬芳仍会在雨后弥漫整个村庄。故乡的绿不曾褪色,它静静守着老屋的瓦檐,守着祖父长眠的山坡,守着每一个游子梦里的归途。当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祖母站在绿荫深处挥手,她的蓝布衫被风吹起,像一面小小的旗——那是故乡永远为我亮着的信号,告诉我:无论走多远,这抹绿永远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归处。
六月的故乡,是绿色的。这绿里有童年,有亲人,有土地最本真的呼吸,还有一个孩子用一生也走不出的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