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家相册里,挖出三座纽伯瑞

美国儿童文学史上,三获纽伯瑞银奖的作家屈指可数,珍妮弗·L.霍姆(Jennifer L. Holm)是其中之一。更有意思的是她的三座奖杯从哪里来:一本来自曾姑婆的日记,一本来自妈妈的家族,一本来自曾祖母的口述——别人翻遍图书馆找故事,她只需要翻开自家相册——纽伯瑞的评委们,似乎格外偏爱她笔下的家人。

1968年6月16日,珍妮弗出生在加州圣迭戈,在华盛顿州的惠德比岛上度过幼年,后来全家迁往宾夕法尼亚州的奥杜邦。五个孩子里,她是正中间的那个,也是唯一的女孩——上上下下四个兄弟,最小的弟弟马特比她小六岁。姐弟俩是抱着毛绒老鼠玩具长大的,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这只"老鼠"会变成两个人共同的事业。父亲是她一生的榜样:"一个穷农场子弟,后来成了在航空母舰上起降的海军飞行员,再后来又转行当了儿科医生——这样的父亲,是很难不让人跃跃欲试的。"所以后来她常说:"我一直认为,试一试不会损失什么。"

从迪金森学院毕业后,她去了纽约,做广告、当电视制作人,再然后,开始写书。这条路并非坦途,退稿信收了一摞,她后来笑称自己"一路上当然吃过不少闭门羹"——可父亲那样的人生在前,她没有理由不试。


她的处女作《我们唯一的梅·阿米莉亚》(Our Only May Amelia,1999)来自一个真实的意外发现:曾姑婆留下的一本日记。

书里十二岁的梅·阿米莉亚生活在1899年华盛顿州的芬兰移民定居点,是整个定居点出生的第一个女孩,头顶上压着七个哥哥,全家都想把她教成淑女,她却只想跟哥哥们去野外撒野——"如果我有个姐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本书一出版就拿下2000年纽伯瑞银奖,2006年还被改编成舞台剧,在故事原型地附近的俄勒冈阿斯托里亚上演。


第二座银奖《天上掉下的佩妮》(Penny from Heaven,2006),写的是1953年新泽西的一个意大利裔女孩:计划中的暑假本该是黄油山核桃冰淇淋、游泳池和布鲁克林道奇队的棒球赛,可妈妈怕她染上脊髓灰质炎不许下水,最亲的舅舅住在车里,外婆一听到爸爸的名字就掉泪。这个故事的源头,是她妈妈的家族——她在书的致谢页里郑重感谢了自己的母亲佩妮·斯卡恰。


第三座银奖《天堂里的海龟》(Turtle in Paradise,2010),背景是大萧条时期1935年的基韦斯特:被送去投奔从未谋面的亲戚的女孩"海龟",遇上了收五分钱帮人看孩子的"尿不湿帮派"。灵感来自她的曾祖母——1897年从巴哈马移居基韦斯特;书里小男孩克米特的原型是她堂兄,后来真的当上了基韦斯特市长;连海明威和1935年那场劳动节大飓风,都是真实的历史。

谈到自己的方法,她说:"我把研究当成侦探工作——只不过我发现的不是失窃的珠宝,而是被遗忘的故事。"

这本书还为她赢得金风筝奖。


续篇《满盘豆子》(Full of Beans)又拿下2017年斯科特·奥德尔历史小说奖;2021年推出的图像小说改编版,一上市即成畅销书。

写家史之外,她还有另一重身份:和弟弟马特搭档的图像小说家。小时候马特从五六年级起就在自己房门上贴满画的外星生物漫画,而珍妮弗的卧室就在正对面,每天一开门,她就是弟弟漫画的第一个读者。

多年后两人在纽约重逢——她做广告,他做杂志编辑——决定合作,兰登书屋从看到提案的第一天起就全力支持。


2005年,《老鼠宝贝:世界之王!》(Babymouse: Queen of the World!)出版:一头乱糟糟的胡须、满脑子幻想的小老鼠,席卷全美校园,系列超过二十册、销量三百万册以上,2013年为姐弟俩赢得艾斯纳奖。老鼠宝贝的乱胡子并非虚构——原型是珍妮弗自己那头"永远吹不直也烫不卷"的头发。做书店活动时,总有小读者带着弟弟妹妹来,姐弟俩干脆又开创了绘本"小老鼠宝贝"系列。后来她反复感谢图书馆员:"他们是我们真正的战友。"此后还有讲变形虫的《斯奎什》(Squish,已改编为HBO Max动画剧集)。


不过,姐弟俩最动人的作品是《阳光姐姐》(Sunny Side Up,2015):女孩珊妮被送去佛罗里达陪外公过夏天,背后真正的家事,是哥哥戴尔陷入成瘾问题、全家无力应对的创痛——这段经历带着他们自家童年的影子。姐弟俩说,写这本书,是想告诉那些家里有成瘾者的孩子:你没有做错什么,你不是一个人。一本图像小说,把毒品、羞耻与家人的爱讲给孩子听,成为《纽约时报》畅销书,也让无数有相似经历的家庭第一次在孩子手里看到了自己。珊妮的故事此后延续了四部续集,陪读者从暑假一路读到初中。

她也没停下向前的脚步:写给更年长读者的"波士顿·简"三部曲,让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新英格兰姑娘远走西北蛮荒;

《中学比肉糕还难咽》(Middle School Is Worse Than Meatloaf)用便条、账单和涂鸦拼出一个女孩的七年级;

《第十四条金鱼》(The Fourteenth Goldfish,2014)让返老还童的科学家爷爷变成难缠的中学生,逼着讨厌改变的十一岁女孩重新理解"变化"——这本书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售出十八国版权,还拿下E.B.怀特朗读奖;

《火星上的狮子》(The Lion of Mars,2021)把拓荒故事搬上火星;


2025年的新作《外面》(Outside)讲述在围墙营地里长大的女孩,入选亚马逊年度好书。她的书总印量已接近一千万册。

如今她和丈夫住在加州,家里养着两只"专横"的猫——以罗马帝后命名的奥古斯都和莉薇娅。对了,她还和丈夫合写过一套猫侦探小说:那只被美国家庭收养的前英国特工猫"臭臭先生",算是这对夫妻的另一种浪漫。

写作之外,她是全美学校、书店和图书馆的常客,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一群孩子面前,讲那些从自己家族相册里挖出来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她常自称是"无聊透顶的务实派"——一个务实的人,却写出了最天马行空的小老鼠、最返老还童的爷爷和最倔强的拓荒女孩。

她是五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也是三获纽伯瑞银奖的作家;是弟弟房门外第一个看漫画的人,也是把全家人的故事讲给全世界的人。侦探从不空手而归——她挖到的珠宝,是一整个家族的记忆,而每一个翻开她书的孩子,都能在里面找到一点自己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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