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的青春时光,没有凡尔赛,没有网抑云,也没有杏花微雨。在那个战火纷飞的时代,有的只是饥饿、恐惧和生离死别。所以,她们不会像我们一样去崇拜明星,打赏网红,她们最崇拜、最信任的只有那群无惧无畏的人民子弟兵,那是自由的信仰,是生命的希望。
姥姥虽说不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但也出身于富贵人家,嫁个好青年根本不是难事。可是,情窦初开的姥姥,却义无反顾的要嫁给隔壁村黑黑瘦瘦的穷小子。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一个女孩子主动求嫁,是很丢人很不检点的做法,父母也为此颜面尽失,气愤不已。
别说当时的父母亲友,就是多年以后的我们,也总觉得姥爷配不上姥姥,无论是身材长相、性格阅历,还是家世背景。小时候,我们无数遍地追问姥姥,当年好青年那么多,为什么非要嫁给姥爷?姥姥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因为他是军人,是英雄。
婚后,姥爷家的十几口人的温饱只能勉强维系,身娇肉贵的姥姥虽然不适应,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姥爷同甘共苦,一起为这一大家子人谋生计。娘家虽然有钱,但因为婚事闹的不愉快,不愿意过多帮助,而且“帮急不帮穷”,姥爷那一大家子人,也实在是帮衬不起。
有一年姥爷生病了,高烧不起,身为病人却没有条件补充营养,连最基本的吃饱都很难做到。姥姥看着躺在炕上虚弱无力的姥爷,心疼的直掉眼泪。最终,她还是放下那颗倔强的心,主动回娘家低眉折腰地带回来两棵大白菜,为的就是给姥爷补充点营养。
后来,姥爷在参加淮海战役时不幸胳膊中弹,虽无生命危险,但那颗子弹留在胳膊里一直没有取出来,以后都不能干重活了。姥姥说:活着就好,重活我来干。
小时候每次去姥姥家吃饭时,总是看到姥爷在喝酒。那时候不懂事,以为姥爷就是个嗜酒如命的老农民。长大后才知道,那颗残留的子弹常会让胳膊隐隐作痛,而酒,就是最廉价的麻醉剂。姥姥担心姥爷总喝酒伤胃,但又不忍心劝阻,就总是变着花样做各种下酒菜,让姥爷能够多吃点菜,尽可能地减少酒精对身体的伤害。
吃饭时,姥爷总是催促我们这些贪玩的小孩子:“快吃快吃,这个好吃,多吃点”,而姥姥却只会对姥爷说:“你也多吃点。”
姥爷在第二次脑血栓发病的时候没有挺过来,撒手而去了。姥姥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得很伤心,但是她会用心去听舅舅们提到的葬礼细节,用心记住姥爷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印记。
再后来,姥姥也卧病在床,不能自理。当她连自己的女儿和儿媳都认不出来的时候,依然会喃喃地念叨姥爷打过的仗、立过的功、受过的伤。
有一天她突然变得清醒起来,跟妈妈说:“我昨晚梦见你爹生病了,我拿着一篮子鸡蛋去看他。他说,看到你来,病就好了一大半”。大人们说,这是回光返照。过了一天,姥姥便安静地离开了我们,去照顾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英雄了。
她一路追寻,耗尽一生,终于可以与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年郎重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