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族微信群”里,父亲发了一条:朱XX去世,昨晚烧香共9家,总共花费XX元,户均摊XX元。
我们老家,有人去世(“去世”是普通话,老家避讳“死”,一般称为“老了”、“走了”、“过身”),同村人家都要去烧香(祭拜的意思)——往往,一个姓算是一大家(比如罗家),轮流选出一个代表,负责置办香、纸钱、鞭炮,办些跑腿的杂事。看来,我父亲便是今年的代表了。
我问他:“谁是朱XX?”父亲回了三个字:“高老三”。
高老三是外号。打我记事起,他就叫这个名字。他分明姓朱,为什么叫高老三?我们老家有个风俗,有人(并不是所有)按照母亲的姓,给孩子起绰号。我有一个玩伴,年龄相仿,论辈分,却是我的叔叔。他祖母姓胡,他父亲外号就叫“胡宝”。高老三名字的来由,也是这样么?莫非,他母亲姓高?我不知道。我跟父母问过,也都说不知道,应该是从很早就这么叫的。
我听过一首北京小曲,《探清水河》,“蓝靛厂火器营儿,有一个松老三。提起那松老三,两口子落平川,一辈子无有儿,所生个女儿婵娟呐”。每每听到这里,我都会想到高老三。
高老三大概是五十年代生人。我记得高老三是有一儿一女的。女儿很早就出嫁了,不常回来。儿子早些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被抓起来判了刑。小时候,小孩们很怕高老三,都知道他有一个坐牢的儿子——我犹豫再三,不确定是不是要写这一段——中国人一向讲究死者为大,为逝者讳。不过,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他儿子的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印象中,高老三极严肃,从来没见他笑过。小时候,同村的老头(那会儿可能还不老),不少喜欢逗小孩。一位叔祖父(前几年也已“走了”),性格很好,喜欢开玩笑(北京话叫“贫”,“逗闷子”),见了我,总是拦住问:你姓罗,你是稻箩,还是搁箩(搁是音,具体哪个字,不可考)?箩即是箩筐,在我老家,不同箩筐,有不同用处,装稻子谓之稻箩,搁箩所用竹篾更细,能装米、麦、面粉。高老三从来没开过这种玩笑。
高老三外出打过工,也在老家当过队长——我老家自然村的队长。我到北京上学,老家的人情世故,婚丧嫁娶随份子,田亩林地分配,慢慢由父母代劳了。他这个队长干的怎么样,我也没关心。
五六年前,我听母亲说起,高老三得了食道癌。到省城做了手术,好歹保住一条命,嗓子变哑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前几年,我回老家,路上碰到高老三。他正要去打牌——算是仅剩下的消遣。我回去次数不算多,不过他还记得我,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食道癌撑了几年,这次听说是尿毒症。身体很差,没法治了。按照老家的风俗,要做一周的法事,同村乡邻都可参加——既送故人一程,也看道士做法。晚上,母亲回到家,发信息给我:高老三的法事刚刚做完,随后便是拉去火化,明天一早下葬。山上会多出一座坟,一块碑,碑上会刻上名字,生卒年月,山和坟的朝向。
说起来,跟同村其他人相比,我跟高老三不算熟,打交道也不多。但他的去世,我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触。我认识的人哪,小时候见过的、聊过的,哪怕有这么一点生命交集,都已慢慢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