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瓦房坍塌成废墟,地上是野草野树,墙边是青藤。我蹲在地上,抬头见几片旧木板支撑的漏光漏雨的天光,远远有人好奇围看,他们嘴里说着,不知道这个是谁家的谁人,忽升起许多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感觉。
废墟之上,是我在许多许多的儿时旧梦里,回望的童年。
父亲推着他的凤凰牌单车,到外婆家接我时,他还是一个我一年见不到几次的陌生而好看的男人。
外婆笑着同我说,你爸来接你回去带弟弟了,吃过了饭,就和他回去。没有喜悦期待,也没有不舍,离合仿佛本该如此。
他把我放在手把处的横杆上,推着走了几步,嘱咐几句让我抓稳,车铃铛铛响着,骑出了青石板路,又骑出了牌楼。过了几个村庄和几片茶林,十来分钟路程就到家了。
方方正正的长砖屋,人字青瓦檐,门口两棵需几人才才能合抱过来的大梧桐树。梧桐树下,是秋天铺满的叶子,是春天落满的铜铃花。这花有紫色的花蕾,纯洁的花瓣,淡淡的幽香。一朵朵,一片片,铺呈开来。
石门坎跨过去,上了高灶台。两平米见方的灶台很高,边上两条长凳,从火炉桌上拉出来一个开字形烤架,摆块板子,一家人围炉夜话,吃饭,谈闲。
我偷偷去见过海燕她妈妈生弟弟,也没见着正好。只看见床上了女人,头上包着头巾。也没见着母亲生弟弟,弟弟到我手上,他包着小棉被,我只是象征性搂了搂他。记不得裹里面一脸皱纹的小老头,长得有多丑。他小,我多半边抱边往下掉。待几月不包四角被,穿了衣服,这个四脚乱蹬的活物,我还是抱不动。
不仅抱不动弟弟,我还挺具男孩子的破坏性。那时,黑白电视开始播少林寺,精武门,我便开脚踢凳,徒手劈砖。屋檐下垒的一排大土砖,转眼成了一堆土块。
老曾祖母每见我搞破坏,八十驼背,耳聋眼花的她已不能拿我怎么样。在我的童年里,她见识了我爸的跳皮。
她骂我爸,饿鬼仔,说我二文仔。
母亲淑金是一个单眼皮,厚嘴唇,手指粗短,人丑,话少,老实而温柔的女人。她弄个褪了红色的花吊带,背我弟弟下地劳作。
她打我,多半是弄个高粱扫帚在我屁股后扫一下灰尘。她生气,也就抿紧嘴,白我一眼。然后,把脸板着。然后,默默把全家大大小小的事都干完。
她声音很脆,在村头喊——文仔,回来吃饭——。我爸偶尔出去劳作,多远都能听见。
在村里人跺脚,拍手,拍大腿,指对方鼻子的骂仗仪式中,她那么脆的声音,却总是沉默。
五岁半我就和父亲入书堂。
自行车后是他五花大绑的半袋米,我仍坐在前横杆上,听一路叮叮当当洒落山间。
我爸十八岁高中毕业开始山村支教,按他所说,下放住我家牛栏的夫妻教师返城后,他开始在村里执教。期间,村支书想转行,抢了他几天饭碗,几块钱一个月的工作,有人眼红起来,也被罢免过。
现在,我开蒙读书的那个地方,已经成为水域的部分。水库尽头,并未完全淹没,还有大片的田野,深林和房屋。
当地人从水库这头划个铁皮小船,把摩托车运上岸,骑行去了那头。
翻天覆地的变化,使我找不到一条重走的路径。这些山路我们走了一年又一年,以为永恒不变,只是一个突然,你像在记忆的版图上,迷失了路径。不仅不认识路,也不认识曾经的人。
我再报出名姓,那些人,或对你久违的热情,或久违的冷漠。或惊讶彼此的衰老和变化。
往事已然寂灭,脑海里除了青藤,还有我徒劳的打捞。每一网下去,都是空心梧桐结的灰疙瘩。我把它当玉兰,玉兰破开的种子,撒落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