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家乡常有戏剧上演。鼓弦声响起,帘幕拉开,台上的人粉墨登场,咿咿呀呀的唱腔,无非是些忠君爱国、才子佳人的故事。那时,也不大听的懂,总觉得热闹非凡,吵着闹着要去看大戏,心里惦念的是美味的水煎包,牛肉卷饼。戏一旦唱起,便不能停,天空飘着大雪,台上的人似乎看不到,自顾自的唱着戏中的缱绻缠绵,悲欢离合。说是戏班子有规矩,唱戏是八方来听,不问鬼神。戏比天大,爱听戏的人的也是不管风霜雨雪,总要搬起小板凳,扎实的坐在台下,沉浸在戏剧的故事中。豫剧的唱腔并不柔美,中气十足,铿锵有力,唱词直白,直抵人心,有种中原大地的厚重韵味,酣畅淋漓,唱尽人间的悲欢喜乐。
那时,总听到《花木兰》、《穆桂英》等戏曲,“谁说女子不如男”,”天波府里走出我保国臣,头戴金冠压双鬓,当年的铁甲我又穿上身”,这两段唱词,唱的是木兰代父从军,杨家女将精忠报国的故事,书上的《木兰诗》再熟悉不过,比起木兰诗的晦涩,唱词更好记,朗朗上口,口口相传间,木兰的巾帼英雄的形象便深刻在心间。杨家女将,十二寡妇征西的故事,屡屡被搬上荧幕。比起京剧的唱腔,扯着嗓子尖吼,像是娇俏的小媳妇说起当年耍花枪的扭捏作态,豫剧腔大气有力,彷佛硝烟弥漫,金戈铁马犹在眼前,帅字旗迎风飘起,杨家女将的气势瞬间喷薄而起,让人肃然起敬。十二寡妇征西,多么凄凉悲壮,既然夫婿已经不能回来,那不如活成他的模样,继续替他守护这大好河山。那明月所照处,不再是深闺的思夫盼归人,而是金甲宝剑露寒光的女将军。我可对镜贴花黄,亦可披甲带寒光。《四郎探母》讲的杨延辉趁着佘太君押送粮草,于夜中相见,诉说思念亲人,孤身在外,被异邦招亲为驸马的无奈之情。远离故土,人在漂泊打拼,落地生根,又如何照顾父母,尽孝在跟前。每跟父母通电话,总要报喜不报忧,怕父母担心。人在外并非功成名就,富贵加身,有的不过是虚名在外,想念的家里的粗茶淡饭,与家人灯下同坐,闲话家常的温馨日常。到现在,常想念冬天支着小锅,煮着白菜豆腐,火炉边搁上花生,红枣,红薯,温一壶酒,与家人说起老家的闲事,再寻常不过的时光。
《白蛇传》中唱词道尽夫妻恩情,世事多变,故人心易变。“我与他海誓山盟,愿作鸳鸯共衾枕,各不相负有前约, 他怎会削发入空门?放出许郎早相会,夫妻再续未了情。见冤家,心欲碎,泪湿裙衫我无限悔。当初西湖成花烛,指望与君是永相随。不料美梦难久长,过眼烟云尽虚伪。”幼时,常想白娘娘千年修为,法力高深,又貌若天仙,怎会爱上优柔寡断,自私懦弱的许仙呢?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有的可能是花言巧语,自古以来,男人哄骗女人,情话可不是一箩筐。而女人呐,却甘愿自投罗网,飞蛾扑火。你为他盗仙草,救他命,你为他开药铺,悬壶济世,扬名立万,你为他生儿育女,千里寻夫,水漫金山,生灵涂炭,造孽啊。可惜,这糊涂人,这耳根子软的草包,却躲在法海背后不敢见你。他忘了夫妻间的缱绻缠绵,海誓山盟啊。白娘娘,为何不一刀斩断恩情,为啥要留恋这人世间。妖也看不破红尘,甚至想要自废武功,功德,堕入六道轮回,做凡人,与他生生世世做夫妻。幸好她不能逆天而为,被压入雷峰塔,除非西湖水干,雷峰塔倒,她才能出塔。她也要历情劫,才能飞升上仙。据说《白蛇传》是警世小说,为警示世间男子不要为女子美色所诱惑,否则魂飞魄散。可我觉得,这应该是警示世间女子不为男子外表,花言巧语所惑,不要沉迷情爱,否则是自投罗网,飞蛾扑火。白娘娘何其幸运,尚有许仕林文曲星考取功名救母出塔。白娘娘的雷峰塔只有西湖一座,二十年塔下的时光,对于千年修为的白娘娘,不过弹指一挥,太容易过。而世间的女子的雷峰塔何其多,塔下的修行又何其漫长,渺渺无尽头。
越调《 收姜维》是我最喜欢的越调,一曲唱尽三国的风云战事,大将赵子龙被围困,诸葛亮排兵布阵,使出连环战,反间计,拖住姜维,并携姜维老母逼迫姜维投降的故事。诸葛亮的唱腔苍凉浑厚,扮相稳健沉着,戏间仿佛看到了诸葛亮运筹帷幄,排兵布阵,为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张艺谋的《满江红》中的转场bgm是豫剧《探阴山》的唱段,伴随剧中的人物走路,这段摇滚豫剧听的人一惊一乍,胆战心惊,像是把人扔进那个风云诡谲、腥风血雨的朝堂权力争斗中。岳飞被奸人所害,一代忠臣良将居然落得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杀害的下场。谁人不为岳飞悲叹,仍记得中学时老师为我们吟唱《满江红》,意气风发,慷慨激昂的样子,让我们相信千年来岳飞忠魂犹在,精忠报国精神永远不死。年少时,总觉得诸葛亮,岳飞愚忠愚孝,为啥手握重权,却丝毫不去反抗。而今至中年,才明白许多事身不由己,那十二道金字牌何尝不是座座山峰,压得人喘不过气,而忠诚报国的信念更是画地为牢,将人困得死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万里长城,亦有自己的蚁穴,那不起眼的侵蚀,足以让人溃不成军。中年人的世界里已没有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自信,有的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兵荒马乱,得过且过。三十六计中的走为上计最行不通,不能逃啊,逃往哪里啊。有的只是在岁月中声东击西的试探,隔岸观火的洞察,欲擒故纵的拿捏,必要时,还要唱唱空城计,喝点酒给自己壮壮胆,往前走啊,不能停,人生不过沟沟坎坎,喝完这碗酒,过了此山峰,过了这条河啊,又是条好汉。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舞台,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不管心情怎样,总要扮上了,粉墨登场。我们是岁月风雪中,千里走单骑的关二爷,一身的忠肝义胆,大刀一挥,任凭鬼神也要让出一条道。我们是《玉簪记》中的道姑,冲破封建伦理纲常,敢叫山川日月做见证,纵被无情抛,也无悔。我们是《锁麟囊》中的薛湘灵,管它世道人情薄如纸,只管慷慨解囊,倾尽所有,世事无常中自有真情感动天地。 我们是《卷席筒》中的小苍娃,管它背井离乡,世事熬煎,替嫂坐监,伸张正义,敢叫日月换新天。台上的每个角色又何尝不是我们自己,在一折戏中唱尽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做人啊,总要轰轰烈烈,花团锦簇,热闹开场才好。你听那锣鼓已开场,戏比天大,开场了,管它风霜雨雪,唱个尽兴,莫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