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雨,如此之雅的事,似乎唯江南人所偏爱。他们听的是绵绵细雨,淅淅沥沥,像极了淡淡的愁思。
南宋末,宜兴人蒋捷写了首《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的词是三幅“听雨”图:
少年不识愁滋味,春风得意,诗酒风流。听雨,雨里没有绵绵愁绪。
人到中年,仍然四处漂泊,时局也动荡。在客舟里听雨,看水天辽阔、风急云低、孤雁南飞。孤独、忧愁。听雨声也好似如泣如诉。
白发老者在僧庐下,独自倾听夜雨。少年的欢歌、中年的愁恨,都已随风而去。尝遍悲欢离合,又经历江山易主,如今听雨已木然,一切都随他去吧。
蒋捷的听雨,三段人生修修补补,一生的欢歌、惆怅、悲伤,都融入雨声里了。
毕竟时代不同了,蒋捷那样的颠沛流离少了许多,但悲欢离合总是有的。听雨,心情会随雨滴起落,说“雨声中揉进了人生起伏”也不算夸张,有光鲜,必有不堪。
我在南方也学着听雨。
第一次在浙江德清市的下渚湖。
初春的下渚湖很光鲜,但临街的茶肆湿漉漉的。我找个安静的地方,一杯茶,看目光所及的小世界。雨很快就来了,滴在屋檐下,似有声、似无声。看路边行人,不紧不慢,他们多是熟人,举着伞还不忘笑脸相迎。人间三月,浪漫的季节,唯春雨和笑容不可辜负。

还有一次在浙江长兴县的顾渚山“大唐贡茶院”。
贡茶院始建于唐大历五年(770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茶叶加工场,督造贡茶“顾渚紫笋”。贡茶院里,除了我们一众参会者,很少其他游人。泡上一壶紫笋,茶雾袅袅升起,芳香慢慢浸透,味道果然不凡。
品茶没多久,下起雨来,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和着袅袅茶雾和缕缕清音,让我们的旅途变得安逸。雨声在一杯茶里静下来,心也静下来。

南方人细腻,会听雨,我哪有这本事?不过是求个形式罢了。
南方多雨,北方干旱,但到了七八月,北方的雨还是不少的,而且多暴雨。今夏,北京就下了好多次暴雨,西边、北边山区尤烈,气象台一次次预警,京北山区密云有一家养老院被淹,几十位老人遇难。
如今早已入秋,想起老舍先生在《北平的秋》里说:“中秋前后是北平最美丽的时候……没有冬季从蒙古吹来的黄风,也没有伏天里挟着冰雹的暴雨。天是那么高,那么蓝,那么亮,好象是含着笑告诉北平的人们:在这些天里,大自然是不会给你们什么威胁与损害的。”
然而,世事变迁,北京的天气已不是老舍文中的样子了。就是“在这些天里”,北京迎来至少两次强对流天气,七八级大风、泼天暴雨,大海碗粗的树被吹断,鸡蛋、大枣样的冰雹铺天盖地……我那时还真在听雨,提心吊胆的,有多少人在风雨中奔波,被风雨伤害?外界环境恶劣,内心很难晴朗,急盼雨早点停下。后来媒体披露,9月13日夜里的强对流,仅因冰雹受损车险报案就将近5万起。




如今已走过大半生,一定是淡然了,但疾风暴雨过后,仍会心有余悸,无法从容面对。正如路边那棵老树,雨前还傲然挺立,但终没能抗住这场风雨,轰然倒地。

大半生虽没经历多大风雨,但也自带一身疲惫。雨有缓有疾,但只有蒙蒙细雨才有诗意。亦如人,不能总是狂奔,适时慢下来,缓步前行,才能思考。往小了说,这是一种休闲方式;往大了说,则是一种人生态度。慢下来,偶一回眸,才会是风情万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