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一段时间,贾浅浅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其间各种暗流涌动。偶然读到新京报与诗人、青年学者戴潍娜的对话,与诸位热爱诗歌的文友共享。

戴潍娜,诗人,作家,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学者,代表译作《天鹅绒监狱》。毕业于英国牛津大学,文学博士,杜克大学访问学者。近年来高频率活跃于文坛诗会上,作品和评论文字见于各类媒体,其自成一格、反潮流的文风引发多方关注。
新京报:一首好诗传播力度有限,一首烂诗大家就喜欢围观、嘲笑,你认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戴潍娜:读首烂诗还能去饭桌上喷一喷,找到一点优越感;读好诗人家会说,拜托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国人活得太累了,就觉得读诗好像特别难,特别奢侈,它或者是构成了智力上冒犯,或者虚无缥缈实在无用,好像非得财务自由以后才有什么诗与远方。其实都是伪概念,都在逃避此刻。诗歌对生活极具穿透性,一下子逼着你直视所有的美、所有的绝望。但大部分人都累了,就愿意对生活的本质视而不见,选择活在生活的表面。
新京报:在围观、群嘲中,可以获得什么呢?
戴潍娜:情绪的宣泄是一大获得感,对旧的机制不满,各行各业都渴望更公平更透明的选拔机制和上升渠道。
这个事件中,我更关心的是诗歌这种伟大文体此刻的遭遇。希望这种热度不要伤害到诗歌本身。当代诗歌这些年在网络上的形象彻底跑偏。诗歌总被拉出来审丑,诸如“梨花体”、“乌青体”之类的,掩盖了真实的诗坛。实际上,中国当代诗歌放在全世界都是不丢人的。从古代诗歌到当代诗歌,都是世界一流的。
有好些年了,诗歌圈,就跟动物园一样,奇珍异兽似的被围观。“诗人”都快被玩儿坏了。海子要是没有卧轨的诗人版黑色大丽花,顾城要是没有喋血激流岛杀妻惨案,他们活下来大概率也得靠自费出版诗集互赠诗友。人们才不会去爱一个“正常”的诗人。我经常会想:假如海子听到中学教室里口号般的朗诵,看到海景房广告上打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会是怎样的心情。每年一到诗人忌日,就有那么多人的围观,我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受。为什么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姑娘好好爱他们呢? 与其不断地去对诗人进行怪兽式的围观,还不如去爱一个个没有死去的张枣,去爱一个个还没有卧轨的海子。
新京报:你对贾浅浅的诗有怎样的基本判断?
戴潍娜:“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她也写过“生活里有数不清的疑虑/都是它的阴影。我是多么想在它之前/就能用我的嗓音/让落叶/再落一次。”这样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句子。
诗歌是难得的一个没有被完全收编的文体。诗歌圈是一个江湖(虽说这几年感觉江湖在溃散),门派林立,各有绝杀。多年来没有谁或者哪个机构可以真正一统江湖。学院派有学院批评,民间派也可以有民间立场,大家互相不服气。圈内有分量的,抑或奖金高的一些诗歌奖,都并非隶属于官方,甚至还有“诗歌与人”这样极具美誉度的“一个人的诗歌奖”。贾浅浅“文二代”的招牌,在其他领域我不知道,但在诗歌圈真的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好使。
也感谢诗歌多年来的边缘,让诗歌圈一直有一种很自我的亚文化狂欢状态,保持了一定意义上的纯粹性。我自己的感觉是,诗歌圈虽非净土,但绝对是最有性格的,没有那么容易买谁的账。毕竟大家混诗坛都不赚钱也不升职,谁轻易伏低做小呀。加上诗人多少都得保有几分天真,没有天真,怎么写得出来诗。
因为足够不受重视,才足够敢写;足够彼此不服气,才足够多元。当代诗歌一直保持着特别自我的表达,这反过来也容易让外界抓到一些把柄。
贾浅浅自选诗歌作品(2019.12.9)

▍木槿花
六点零三分,地铁以推理演绎的
方式,找到世界的意义
现实是语言的倒影
车厢里,我们用动词
浇灌了一株生长缓慢的
木槿花
当使用日常词汇时,你我已经忘记
木槿花由秋到冬,在它的体内
产生一次次回潮和逆流
到站,下车,转身走进相反的路线
车厢忽明忽暗,语义无法生成
其他任何事实。肢体
在阴影中生锈
那么重新开始,我擦亮自己的咽喉
借助词语聚合形成的短接回路
让车厢明亮起来,有人
开始上车,紧抓手柄
木槿花卷曲的茎干告诉我们
你、我都是它
遥远的旁枝
▍巴黎圣母院4月15日大火
哎!圣母玛利亚,法兰西历代
石匠、木匠、铁匠和雕刻师心里的
“我们的女士”——她知道
时间当然会改变一切,包括
永恒与不朽
不用说莫里斯·德·苏利大主教脑际
高高的哥特式塔尖,180多年来
《天库》里天使与魔鬼的数量保持黄金比
荆棘花冠犹在,贞德犹在
最后的审判迟迟未至
塞纳河畔,怀揣邪经的人在暗处
笑不可支。但我们用心寻找的西堤岛
仍有高高的祭坛、长长的回廊
以及雕梁画栋。我们仍可在雨果的手稿里
挖掘出凯西莫多敲钟的双手
▍斯里兰卡
月亮在僧伽罗人和泰米尔人的睡袍里
翻出过狮子、菩提树和猫眼宝石。
一年又一年,热带季风
使马可·波罗和三宝太监
在纪念碑里睁不开眼。
马哈韦利河两岸还行走着铁木树
但蓝色睡莲悄然不见。
死亡如猛虎,在四月二十一日
将数百个亡灵赶入荷花瓣。
谁还能在大象孤儿院外饮着椰花酒。
我听见《顶礼,顶礼,母亲》的哽咽之声
面前的一杯锡兰红茶有了波浪。
贾浅浅,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现当代在读博士,鲁迅文学院32届高研班学员,参加第35届青春诗会,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诗刊》《作家》《十月》《钟山》《星星》《山花》等,出版诗集《第一百个夜晚》《行走的海》,出席第八次全国青创会,荣获第二届陕西青年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