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寺放生池旁有一畦菜地,其间零星种着一些时令蔬菜:有小白菜,有丝瓜,有红绿辣椒,有大小西红柿,紫色茄子,还有一个圆滚滚的冬瓜。娃说:“这是冬瓜?怎么看起来这么像石头呀!”对于五谷不分的孩子来说,东西南北瓜实在是傻傻分不清。

白岩寺是各路菩萨居住的地方,正因如此,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和花鸟鱼虫都有了超乎寻常的灵性。你看,菜地里的西红柿,一棵树上就结出了红黄紫好几种颜色,它们吸天地之精华,采日月之灵气,其果实也是个个饱满圆润,酸甜可口。还有那一溜儿辣椒,红通通的直逼你的眼睛,仿佛只要看上一眼,你就会被它辣到双泪长流。

山上人来人往,大家都深知寺里资源有限,所以来者均会带各类瓜果蔬菜和茶叶零食等物,此举既是自用亦为分享。在山上的日子看起来有些闲散怠惰,看看天,吹吹风,登登山,写写字,喝喝茶,与师父们闲聊几会儿,时间便如流水,倏然间滑过去了。只有一日三次响起的云板声在提醒我们,光阴一如往昔,依旧日升月落,朝朝暮暮。

经常会有恍惚的感觉,如此闲适的光景似乎与所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寺院庙宇,神仙云集,佛音缭绕,它是如此的庄严神圣不可亵渎,而我们与师父们在茶余饭后言及的多是人间烟火。果明师父不让我们对他说“辛苦”二字。他说,他一点儿都不辛苦,都是被大家说累了。看着他一日三餐围着灶台,无论来人多寡,他总能准时准点的做出咸淡适中的饭菜。寺庙里一应素食,每个人却都在白岩寺的餐桌上寻到了一种与闹市截然不同的人间真味。

老张先生从山下运了五十斤生姜到山上,果胜师父让我们与他一起拾掇。山上潮湿,为了去湿驱寒须得多食生姜等物。五十斤的生姜和着泥土堆放一地,那种说不出的香味让人精神振奋。剥土,去皮,清洗,腌制,果胜师父在与我们谈笑风声的同时,就把五十斤的生姜装进了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隔天早上,餐桌上便放置了一盘肉质细腻,白嫩爽脆的姜片,入口,甜中带辣,沉睡了一夜的味蕾瞬间被唤醒,唇齿留香,回味悠长。

我们上山总是带着孩子,孩子在这静谧的山寺中也学着大人磕头跪拜,满心欢喜。这是对天地,对大自然的敬畏,一个人只有心怀敬畏才能做到言行有节,取舍有度,善恶能辨,是非分明,才能自由行于天地间。望着天真无邪的孩子,在某个闲暇午后,果胜,果明两位师父与我们谈起了童年。他们的言辞间尽是对家乡的怀念,以及对童年的美好回忆。我们讶异于生在不同地域,生于不同时代背景和家庭背景的人居然都有一样的童年故事。两位师父年龄稍长于我们,他们眼中经常会流露出与今人不同的质朴与真诚,温暖与宁静的力量,这种力量使得孩子与他们之间毫无距离感。

或许有人要说,寺院中的师父不是要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讲经说法吗?他们高居庙堂之上,俯视众生,所言皆是佛法无边,因果轮回,何以能与芸芸众生同桌而食,同日而语?这亦是我曾经的困惑,总想得高人指点,期待有朝一日能得以顿悟。时至今日我才明白,生活中并没有什么纯粹的高人,高人都在身边,都在市井,并不是他们的一句话可以让你顿悟,而是你自己在不断行走,经历,受挫,总结的过程中慢慢成长。白岩寺的师父们没有对来者都言及高深的佛法,但凡信众有难解之困惑,难释之心结的时候,他们就讲佛陀的故事予以解答。在我看来,师父只是专注地做好一日三餐,安顿好每一个愿意留下来感受天地万物的信众,他们建设白岩寺,建设自己的内心,让自己胸有丘壑,俯仰有度,从容地立于天地山水间。

每日早中晚三个时段,在白岩寺上空都会袅袅升起一股炊烟,这烟与虔诚的礼佛者点燃的那柱香一并升腾而起,幻化成最真实的人间仙境——一面安抚凡人之心,一面祈愿国泰民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