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开青春照

>我和江屿从小就被视为金童玉女。

>他是永远的第一名,我是舞房里最耀眼的白天鹅。

>所有人都说我们天生一对,连银杏叶都为我们铺成金色地毯。

>直到艺考前夕,我撕开我们的合影:“江屿,我的舞台不在这个小城。”

>他沉默地帮我撕掉另一半:“好,那就不在。”

>五年后我在国际舞台谢幕时,记者问我初恋。

>我笑着说:“他叫江屿,现在该在清华读博士了吧?”

>当晚热搜爆了:#江屿摄影展《消失的舞者》今日开幕#

>我冲到美术馆,看见满墙都是我旋转的残影。

>最后一张照片里,十七岁的我踮脚吻他。

>右下角钢笔字洇开一片蓝:“林晚,你的舞台在全世界,我的镜头里却只有你。”

--

镜子从不撒谎。

傍晚的光线斜斜切过舞蹈教室斑驳的木地板,被窗棂割成几块晃动的亮斑,落在我绷紧的脚背上。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洇湿了紧贴皮肤的碎发,每一次旋转带起的风,都裹挟着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松香与汗水的气息。我停下旋转,微微喘息,目光投向镜子里门口那片被走廊灯光切割出的模糊光影交界处。

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江屿。他肩头落着窗外飘进来的金色银杏叶,怀里抱着厚厚的习题册,目光穿过镜面,不偏不倚地捕捉到我眼底的疲惫。

“林晚,”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还差一个‘四位转’,就完美了。”他总是这样,连我的舞蹈动作都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晰,如同他笔下永远精准无误的物理公式。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重新摆好起始姿势,对着镜中的他,也对着镜中那个眼神倔强的自己,绷紧核心,起范儿,旋转。一圈,两圈,三圈……世界在眼前模糊成流金的光带。终于停下,眩晕感尚未完全散去,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已经递到了眼前。

“谢谢。”我接过来,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

“下周六,”他看着我喝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物理竞赛集训最后一天。”

“嗯。”我应着,视线落在他校服拉链上挂着的一个小小银杏叶书签,是我去年秋天随手夹在送他的《时间简史》里的。它被精心封在透明塑料膜里,边缘平整,一丝卷曲也无,像他这个人一样,精确、恒定、一丝不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如同藤蔓,悄然缠上心口。

周六的图书馆弥漫着旧纸张和陈年油墨的厚重气味。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给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是他世界里唯一的主旋律。我坐在他对面,摊开的《芭蕾艺术史》半天没翻动一页,目光却越过书页上那些优雅的舞者图片,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

“卡这儿了?”我低声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巴黎歌剧院穹顶的壁画。

他抬眼,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亮透彻。“嗯,狭义相对论时间膨胀的一个推导,总觉得绕进死胡同了。”他推过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几何图示如同纠缠的线团。

我的视线掠过那些陌生的符号,最终定格在纸页边缘——他用铅笔极轻地勾勒着一个简单的舞者剪影,脚尖绷直,线条流畅而充满张力。那是我。心口那点烦躁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酸涩的涟漪。我拿起笔,在他困惑的几何图示旁边,画了一条弯曲的辅助线。

“试试从这切进去?”我点了点那条线。

他盯着那条线,又看看我,静默了几秒,眼中倏然闪过一道亮光,如同拨云见月。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游走起来,沙沙声变得流畅而笃定。阳光移动,他鬓角细微的汗珠折射出一点晶莹。那一刻,图书馆陈旧的气息里,似乎有某种无声的电磁波在我们之间悄然传递,像舞者与她的影子,默契得无需言语。

时间在练功房滴落的汗水和图书馆翻动的书页间悄然滑走。艺考的日子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越来越近。我站在舞蹈教室中央,一遍遍重复着那支《吉赛尔》变奏,每一次大跳都试图挣脱地心引力,每一次旋转都渴望着抵达更远的地方。镜子里映出的身影,坚定又脆弱,像一只蓄力待飞、羽翼却已感受到风暴气压的鸟。

深秋的风带着浓重的凉意,卷起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在校园小径上铺开一条喧哗而灿烂的地毯。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喧嚣散尽,我和江屿沿着这条金色河流慢慢走着,踩碎落叶的细响格外清晰。夕阳沉甸甸地压在天边,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屿,”我终于停下脚步,声音干涩得如同揉碎的枯叶。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手伸进书包夹层,指尖触碰到那张微微发硬的拍立得相纸——是去年校庆晚会后台,他拿着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奖状,我穿着白天鹅的演出服,额上还带着亮晶晶的汗,我们并肩笑着,背景是嘈杂而喜庆的人群。照片边缘,已经留下无数次摩挲的痕迹。

我把它拿出来,冰凉的塑料壳贴在掌心。夕阳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我的舞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抠出来,带着砂砾般的疼痛,“不在这个小城。”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落叶在脚下打着旋儿,发出空洞的呜咽。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寒风冻住了,那层清冷平静的薄冰之下,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露出深不见底的惊愕和痛楚。他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我肩上。

然后,出乎意料地,他伸出手,没有碰我的手,而是直接覆在了照片上。他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帮着我,将那张承载着所有过往和此刻绝望的相纸。沿着我们并肩微笑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撕开。

刺啦——

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尖锐得令人心悸。照片上我们紧密相连的身影,被一道丑陋、决绝的裂缝生生劈开。

“好,”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浸透了暮色,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被撕裂后的沙哑,“那就不在。”

照片彻底变成了两半。一半是我穿着白色羽毛裙,笑容灿烂却凝固;一半是他握着奖状,眼神清亮却破碎。他松开了手,我那半张照片轻飘飘地落在满地金黄之上。他握紧属于他的那一半,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捏碎什么,又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一束光。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看地上的照片,只是转过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进了沉沉的、铺天盖地的暮色里,像一艘孤独下沉的船。

那个挺拔的背影,被夕阳无限拉长,最终融入一片苍茫的橙红,成为我青春图卷上最痛的一道刻痕。

---

五年光阴,足以让汗水浸透无数双舞鞋,足以让掌声从陌生国度的小剧场响彻到聚光灯汇聚的世界级舞台。镁光灯炽热地打在脸上,台下是黑压压的、因激动而模糊的面孔,潮水般的掌声与欢呼几乎要掀翻巴黎歌剧院华美的穹顶。我穿着白色纱裙,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滑落,带着如释重负的灼热。谢幕,深鞠躬,再鞠躬…每一次弯腰,眼前掠过的都是练功房冰冷的把杆、小城那条铺满银杏叶的旧路,还有那个沉默着撕开照片、走入暮色的背影。

后台通道被记者和闪光灯堵得水泄不通。无数话筒争先恐后地伸到面前,问题像密集的雨点砸来。关于技巧,关于情感,关于未来…喧嚣声浪中,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眼睛亮得惊人:“林晚小姐!您今晚的表演太震撼了!请问,在您艺术生涯起步时,有没有一个人,一段情感,给了您特别的力量?比如…初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后台特有的、混合着化妆品、汗水和鲜花的气味猛地变得尖锐起来。镁光灯的光晕里,我恍惚看到十七岁那年的银杏叶,旋转着飘落。

我扬起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目光似乎穿透了拥挤的人群和时光的尘埃,投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遥远而怀念的温柔:“他啊…”我顿了顿,仿佛在舌尖仔细品味着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叫江屿。一个…很厉害的人。” 记者们屏息等待,镜头聚焦在我脸上。

“现在,”我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空旷的平静,“大概在清华读他的物理学博士吧?” 轻松的语气,像在谈论一个早已无关紧要的旧识。周围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更响亮的快门声。这回答得体又留白,完美符合一个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对青涩过往的优雅告别。我微笑着,在助理的簇拥下转身离开那片喧嚣,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空洞。心口那个被照片裂缝贯穿的位置,却像是被那轻飘飘的“江屿”两个字,猝不及防地狠狠剜了一下,渗出迟来五年的、尖锐的疼。

回到酒店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般的巴黎夜景。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我把自己陷进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指尖刚触碰到那个熟悉的社交媒体图标,屏幕上方却突然疯狂地弹出一连串推送通知,红色的“爆”字像警报灯一样急促闪烁,瞬间刷满了视野。

#江屿摄影展《消失的舞者》今日开幕!#

#清华物理天才转行摄影 首个个展引爆艺术圈!#

#《消失的舞者》 江屿 林晚 青春#

心跳猛地漏跳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轻薄的手机。屏幕上那些爆炸般的词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线里。

鬼使神差地,手指不听使唤地戳开了热搜话题。置顶的是一则简短的艺术新闻快讯,配着一张展览海报的局部图——画面是极致的虚焦与模糊,只在一片朦胧流动的暗金色光影中,捕捉到一点极其锐利、带着惊人动势的白色裙裾边缘,仿佛一个幽灵正从永恒的寂静中旋出,下一秒就要挣脱画面而去。海报下方,是展览信息:江屿摄影展《消失的舞者》,国家美术馆,今日开幕。

“消失的舞者”……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同时扎进心脏。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彻骨的寒意和一片轰鸣的空白。那个沉默撕开照片、走入暮色的背影,与海报上那片虚幻又锐利的白裙残影,在脑海中轰然对撞。

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撞倒了旁边的玻璃水杯也浑然不觉。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像无声扩大的恐慌。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衣物凌乱地散落着。我像疯了一样扑过去,胡乱抓起离手边最近的衣服往身上套,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扣上外套的纽扣。护照、钱包、手机……抓起所有能抓的东西塞进随身的包里。冲出房门,高跟鞋在空旷的酒店走廊里敲击出急促凌乱的鼓点。巴黎深夜的冷风灌进领口,也吹不散心头那把燎原的野火。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疯狂燃烧,盖过了一切理智和时差带来的眩晕:

回去。立刻回去。

飞机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也无法盖过耳中自己血液奔流的回响。舷窗外是凝固的黑暗和下方遥远城市稀疏的灯火。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每一分钟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我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图书馆阳光里他专注的侧脸,草稿纸边缘那个小小的舞者轮廓;黄昏小径上他沉默撕开照片时,指节泛出的青白;暮色中那个被拉长、最终消失的孤独背影;还有热搜海报上那片虚焦中唯一锐利的、惊心动魄的白……这些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在黑暗中反复切割着神经。

飞机终于降落在熟悉的土地上,带着巨大的呼啸和震动。冲出闸口,外面已是华灯初上。深秋的夜风寒意料峭,钻进单薄的外套,激起一阵战栗。我裹紧衣服,几乎是扑向排队的出租车。司机听到“国家美术馆”时,透过后视镜投来惊讶的一瞥。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飞速流淌而过,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倒带的旧电影。

车子最终在美术馆庄重肃穆的台阶前停下。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像一块深邃的墨玉,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和匆匆而过的行人剪影。展览的巨幅海报悬挂在入口上方,在射灯下无比醒目——那片流动的金色光雾中,舞动的白色裙裾如同一个转瞬即逝的梦魇,下方“消失的舞者”几个大字,在夜色里散发着冰冷而沉默的吸引力。

心跳如雷。我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满肺叶。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孤单。越靠近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脚步却越不由自主地沉重、迟疑起来。那门后,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是审判?是和解?还是另一场更彻底的告别?

玻璃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暖气混合着淡淡的、属于艺术空间的特殊气味(新印刷品、木材、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预想中开幕首日的喧嚣鼎沸并未出现。巨大的展厅空旷得惊人,只有顶灯投下柔和而冷清的光晕。时间已晚,临近闭馆,工作人员寥寥无几,脚步声在挑高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

目光所及,是满墙悬挂的、尺寸不一的巨幅照片。

没有一张清晰的面容。只有旋转。永恒的、被光影切割的、充满爆发力与极致孤独的旋转。

白色的裙裾在黄昏的光线里拖曳出长长的、燃烧般的轨迹,像流星划过寂寥的天幕;练功房巨大的落地镜前,无数个模糊的“我”在镜中扭曲、重叠、分离,如同灵魂的碎片在挣扎;后台逼仄的空间,汗水浸透的脊背弓起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光线从门缝挤入,照亮飞扬的尘粒和绷紧的肌肉线条;还有雨中的街道,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在积水的倒影里独自跃起,水花四溅,倒影破碎……

每一帧都是高速快门下的残影,是动态被瞬间冻结的永恒。光线被运用得如此极致,像他当年解物理题时精准无误的刀锋,切割出明暗,塑造出空间,将舞者身体的力量与脆弱、那不顾一切想要挣脱束缚的渴望、以及旋涡中心那令人窒息的孤独感,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呈现在观者面前。

我站在展厅中央,如同置身于一个由自己无数个瞬间构成的、巨大而沉默的漩涡。空气里只剩下自己无法控制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五年。整整五年。原来他从未离开。他以另一种方式,沉默地、固执地、甚至是偏执地,守望着那个决绝地撕开照片、奔向远方的“舞者”。他的镜头成了他唯一的眼睛,穿透所有的距离与时间,死死地抓住了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光芒万丈、在他世界里却始终在“消失”的身影。一种灭顶的酸楚混合着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心脏,几乎让我站立不稳。

脚步像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空旷得只有自己心跳声的展厅里,一步一步,挪向最深处。那里,一面墙只挂着一幅作品。

射灯的光束精准地聚焦其上,如同舞台的追光。

照片清晰得纤毫毕现,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近乎圣洁的温柔。

十七岁的我,穿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旧练功裙,踮着脚尖,身体努力向前倾着,像一只笨拙又勇敢的雏鸟。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虔诚的紧张。背景是舞蹈教室那扇巨大的、落满夕阳的窗,窗框的剪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而我吻向的,是少年的江屿。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夕阳的金辉里柔和得不可思议。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线条清晰的唇。他的表情,是那样一种近乎凝固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又仿佛害怕一丝一毫的移动,就会惊飞栖息在指尖的蝴蝶。阳光穿过他额前细碎的发丝,跳跃着金色的光点。他放在身侧的手,似乎想抬起,又犹豫着最终没有动作,只是指尖微微蜷曲着。

照片右下角,靠近画框边缘的地方,一行钢笔字迹映入眼帘。墨水是深邃的蓝,笔锋带着他特有的、理科生般干净利落的顿挫。然而,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那蓝色的墨迹却像一滴无法抑制的泪,悄然洇开了一小片温柔的、湿润的蓝晕。

那行字是:

“林晚,你的舞台在全世界,我的镜头里却只有你。”

视野瞬间被汹涌的雾气彻底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决堤般滑过冰冷的脸颊。喉咙里堵着坚硬的石块,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疼痛。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片被撕裂般的空洞。

照片里十七岁那个笨拙的吻,带着孤勇和炽热,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隔着五年的时光,狠狠烫在灵魂最深处。他洇开的蓝色字迹,是无声的汪洋,瞬间将我溺毙。

我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寒意刺骨。我蜷缩在巨大的、沉默的照片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在风暴后的贝壳。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寂静的美术馆展厅里低低回荡,被冰冷的墙壁反弹,显得格外微弱,又格外绝望。

冰冷的墙壁抵着额头,泪水在紧闭的眼眶下汹涌奔流。那个撕开照片的黄昏,他沉默着帮我撕裂的动作,他指节泛白的隐忍,他走入暮色时被无限拉长的、孤独如沉船的剪影……每一个细节,都带着迟来的、万钧的重量,狠狠砸在心上。

原来那不是放手。那是他亲手为自己戴上的枷锁。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蜷缩的我面前。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头顶冷清的灯光。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松节油、旧书页和某种清冽气息的味道,像记忆深处飘来的风,无声地拂过鼻尖。

我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仿佛要将这五年筑起的、坚硬光鲜的壳,连同里面那个在全世界舞台上游刃有余的灵魂,一同在这片冰冷的阴影里彻底揉碎。

一只温暖的手,带着微微的迟疑和难以察觉的颤抖,轻轻落在了我的发顶。动作生涩得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却又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无比熟悉的重量。

那只落在发顶的手,带着旧日熟悉的温度,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猛地一缩。蜷缩的身体僵硬着,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呜咽在空阔的展厅里撞出微弱的回响。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如同秋叶飘落水面。那叹息里沉淀着太多东西,重得几乎要压垮这寂静的空气。那只手没有移开,反而带着一种笨拙的、近乎固执的温柔,顺着我凌乱的发丝,一下,一下,极轻地抚过,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猫,也像是在梳理一段纠缠不清、布满裂痕的过往。

时间在冰冷的墙壁、滚烫的泪水和头顶那只笨拙安抚的手之间,凝滞成了粘稠的琥珀。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