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9.26
这张照片拍摄于25年前,竟也是我们五子妹拍过的唯一合影。
岁月似烟尘,浮生如梦,我们流失的是青春,不变的却是底色,那墨黑色天际闪着的星,坚实土地上的赤脚印,以及屋门前小溪里嬉戏打闹的身影等,它们无不裹挟着山间的风和云,一起构筑了这五个孩子的生命底色,我想这底色是丰富的,足够我们对抗这一路的风雨,依然还能以最初的样子回到落地生根的土地。
小时候我的家里不富裕,拍张照片都是一种奢侈,我们常去发小陈海林家玩,看到她家的木板壁上挂着一个大正方形的木相框,框里贴着她和她姐姐从小到大的照片,连坐在瓷脸盆里那幼童时期的照片都有,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羡慕,我们常常看着她们的照片想象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其实,我们家的条件不比陈海林家差,而我们却几乎没有享受过这种特殊待遇,我妈惯于惜钱务实,不舍得拿几块钱去拍一张这样的照片,在她的意念里,那几块钱可以买很多东西,我妈认为钱应该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她倒是舍得办生活,我们家一贯吃得比别人家好,每逢赶集,我妈都买很多好菜回来。
我妈重视了我们的物质需求,却忽视了我们的精神需求,饭菜的意义岂能跟这些能裱住青春底色的照片相比呢?我妈不了解一个孩子内心更深沉的渴望。
我的童年,拍过一张小学的毕业照片,可惜已经搞丢了。这张照片是叔叔借了别人的相机给我们拍的,我瞅着自己头上的那两根麻花小辫子,很是欢喜地寻觅一些青葱岁月的痕迹。照片也是记录生命,是从过去那热气腾腾的生活里掠取的一抹剪影,多么的难得,这张照片一直被我珍藏着。
当初那个啃着甘蔗的小男孩儿,现在看来,仍是多么的可爱呀!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是一家人的香火传承。我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我们一家人是怎样的悲喜交织。
常德来电话了,婶婶在医院生孩子难产,正命悬一线。我们三姐妹睡在那个阴暗的没有窗户的小房子里,堂屋里的那只昏黄的灯泡亮了,灯光从木板壁的缝隙里射进小房子里,我们听见父亲急切拖沓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我妈的念叨声响起,在只隔着木板壁的隔壁房间里传来,仿佛就在我们的耳边。我们从父母的对话中知道婶婶生孩子出了问题,时值农历十月初,夜晚寒凉入骨,更令我们寒颤的是两条垂危的生命,我们的心里发出一声声无助的呼唤, “婶婶不要死,一定要生个弟弟出来……”
我们想个弟弟想了很久了,从知道婶婶要生孩子开始。而小小的我们不知道的是,原来生孩子是这么凶险的事。我的爸爸远在乡下,他能做什么呢?只能这样的干着急。而我的叔叔,面对婶婶的危险,他又能做什么呢?婶婶失血过多产生休克,到处采不了血了只能从脚趾头那里取血,医生都在紧急抢救。叔叔急得没办法了,请乡里的哥哥求菩萨求祖宗保佑。
我记得我们姐妹三不顾寒凉,脚上趿着一双旧棉鞋,只穿着入睡的单衣,全身瑟瑟抖抖地越过小房子的门槛来到堂屋里,我们三靠着木板壁挤挤挨挨着,连牙齿都哆嗦着碰得咯咯响。我的父亲十分虔诚地点燃了香烛,他举着香烛朝着房子的东南西北俯身作揖,后又跪在神龛下扣头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爹,屋里出不得事啊!丽红到常德生孩子难产,你要和嗲嗲他们保佑她呢!保佑她冒事,保佑他生个丫儿呢……”
我妈也全身瑟缩着来到了堂屋,跟着我爸跪在地上叩头作揖,我的奶奶哭丧着脸从叔叔那边的杂屋里走来,她合着手掌作揖,不停地用旧手绢擦那两只惶恐不安透着水光的眼睛,她在一旁护着我们姐妹三,我们也都算懂些人事了,挨个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作揖。我们这些没有走出过村子的人,遇到事了,只能这样祈求神灵的庇佑。我们都不敢睡,屋外阴冷,风雨从木板壁门缝里渗进来,我们不停地打摆子,也都嘴里念念有词。
大约十点多了,堂屋另一头叔叔屋里的座机又响了,婶婶脱离危险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消息一出来,我们真是举家欢腾!我爸抑制不住他的喜悦,在整个屋子里来回打转,他又点燃了香烛,拜天拜地拜祖宗,像他自己添了男丁。我们姐妹三看来全是为这个弟弟的到来做陪衬的,有了我弟弟,三个女儿带给他的遗憾仿佛就烟消云散了。高兴的何止我爸爸,我的奶奶欢喜得️拿那个随身携带的方巾擦眼睛,满眼的笑容。连我妈也没有妇人之间的嫉妒之心,喜得直朝着神龛俯首作揖,别提我们姐妹三了,哪里还知道冷,我们又蹦又跳又闹又叫,“哦!我们有弟弟了,婶婶生了一个佬儿哦!”
夜这么深寒,我们一家人像煮沸了一锅汤,心里都暖洋洋的,这是我们家多少年来的大喜事呀!我们年纪虽小,还不知道农村里重男孩的根源是什么,而我们却已知道男孩就是家里的门面,家里的底气。我们村里有几位妇人都只生了女儿,常有妇人之间为了鸡鸭事吵架,有儿子的吵架都威风,骂人就拿短处捏, “你屋里切八的,切八切九代的……”
没生儿子的妇人被骂生不出儿子来就噎住了气,气势矮了一截,那时,我听到别人这样和我妈吵架,我多想自己就是一个男孩子。从小到大,我的性情都像男孩子,一直到高中时代,我都希望自己是男孩子。
我们家有了男孩,家里的脊梁骨似乎都挺起来了,比我爸还高兴的是我大伯,他也生了两个女儿,他比我爸的观念还要传统,他和我爸一样,我叔叔生了儿子就像他们生了儿子。他们两兄弟在生时,都把这个弟弟捧在手心里疼爱。我记得我大伯每每见到我弟弟都笑眯眯地直瞅着他,说话时还把脸凑近了瞧,怎么看都欢喜,他还喜欢把弟弟的手捧在掌心里搓,这是内心里多么深沉的一种寄托啊!像我的爸爸,每每从外面做生意回来,总要给弟弟带点吃的,好吃的都先给弟弟,还惹得年幼的妹妹气呼呼地说, “你把吃的都给佬儿,以后你认佬儿做儿子克……”
妹妹吃醋也还是护弟弟,我和她常常打架,也常被父母打,而我们从不舍得打骂弟弟。婶婶生了孩子后回家坐月子,有一段时间,弟弟总是夜哭,婶婶哄不住了,对弟弟又打又骂。我们一家人被中间的堂屋分成两家,我们的房间都只隔着几片木板壁,房间里有什么声响都听得真切。我们姐妹三每每被弟弟的哭声吵醒,一颗心都吊起来,我们听到婶婶打骂弟弟,我们三躺在那三面围栏的木床上敲打床杆子向我婶婶表示抗议, “不要打我们的弟弟……”
我的爸爸比我们更着急,弟弟哭得越久,他就越揪心,他在我们隔壁的房间里大声念叨,有时还故意拍打木板壁责备我婶婶, “丫的哭几声打他做么的,一点耐心都冒得……”
连我老妈也加入我们的队伍,她怕婶婶对我爸起意见,她好说歹说一阵,奶奶在叔叔房间的另一边的杂屋里也念叨起来,婶婶是被三面围攻,一个晚上弟弟哭好久,我们一家人真是鸡飞狗跳。
坐完月子不久,婶婶带着弟弟又随叔叔去常德生活了,弟弟被带回乡下那年已有三岁。我记得那天我们一家人在往石洲嗲嗲屋里去的那片田地里插秧,只听满奶奶对着村窝里喊我们去接人,我们在田埂上远远地看到弟弟的小身影出现在那条大土路上,我们既而就在那水田里又叫又喊,丢了秧苗,几步跳上田埂飞跑出去接住弟弟。弟弟穿着小圆头皮鞋,小西装,一副城里人的模样,我们抢着抱他,又一路飞跑着跑向田地。我妈和我爸也忙把泥巴手往身上擦拭一番抢着抱,这种幸福是多么的深刻而纯粹呀!我们早早地收了工,我妈回去做了一点好饭菜哄着弟弟,弟弟听话得很,一点也不怯生,他把饭碗放在板凳上,自个儿蹲下来吃得有滋有味。
叔叔走出村子,在常德开慢慢游求生存,他们为了扎根城里,委托满奶奶把弟弟送回来让奶奶带,家里又有我们姐妹三,还有伯母伯伯,叔叔他们放心,我们也开心。
有了弟弟的日子,我们的童年仿佛有了光,我们都围着这团光转,我妈他们干活有劲,我们玩耍也有了乐趣,我们去哪里玩都带着弟弟,弟弟装饰了我们的童年,使我们的童年闪耀着万花筒的光。弟弟就这样在一家人的关爱下渐渐长大,他为我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这种浓浓的亲情如何不是我们生命的底色呢?
现在,我的弟弟三十了,亲人的关爱是一道永恒的光,一路照耀着他勇于前行,而弟弟始终没有丢失这份底色。我爸重病那年,弟弟升初中,他是多么的舍不下这个一直厚爱他的伯伯,利用暑假的时间陪伴了我父亲的最后时光。他陪着我们上山给伯伯采草药,我父亲癌痛时,他坐在一旁给伯伯按摩,伯伯想喝擂茶,他立刻骑着单车从村里去镇上买白砂糖,他多想在伯伯极为有限的生命里更多地回馈他的厚爱。
弟弟不负众望,初中考上一中,又从一中考上一本,毕业后一面工作一面考研,后又考编成了长沙理工大学的一名教师,是我们这个寒门跳出来的贵子,这是让我们一家人感到骄傲的事。更让我们宽慰的是,我们家一贯维系的那份底色,历经风雨的侵袭,依旧没有褪色。
再说被我姐姐抱在怀里的那个小不点儿,是我们的堂妹,我婶婶在生了弟弟六年后又生了堂妹,凑了一个好字。而我的堂妹从小在哥哥的光环下成长,我们把太多的关注,太多的爱都倾注在了哥哥身上,投射在她身上的便是光影了,我们对堂妹的爱明显的暗淡了很多。那时,堂妹很黏我们,总是屁颠屁颠地跟着我们赶,我记得我和我妹常做不像姐姐的事,我们找大人弄了一点钱后就去吃麻辣烫,堂妹眼尖,总是跟在我们身后,我们常常绕圈圈把她甩掉。等我们坐下刚吃,堂妹笑眯眯地又赶来了,她剪着一头短发,也是单眼皮,跟我妹妹长得很像,她不知我们的坏主意,跟着我们坐下笑咪咪地直说, “丹姐,二姐,你们到这里哦!我到处找你们……”
我和我妹望着这个小妹偷笑一番,一两块钱就掰成三份吃了,若是我弟弟,情况就不一样了,我想我就是一块钱,我会给他买八份,自己只吃两份也乐意。
其实,我们家并不是不喜欢这个女孩,只是男孩太少了,物以稀为贵嘛!
现在,我的堂妹不知对当年我们的这种偏爱产生过芥蒂呢?我们姐妹三随着岁月流逝,心境也变了,妹妹在我们的心里开始一点点地厚重起来,弥补我们当年对她的轻视。如今看着堂妹和我们一般身高,一般步入社会接受现实生活的鞭策,我们姐妹三常坐一处反想我们当年的种种行为,包括我的几位姑姑,我们都无意的忽视了我堂妹的幼小心灵。
今年这个中秋节,我们五子妹难得相聚,我们把杯子里倒上啤酒,这回我们不和弟弟喝,我们四姐妹喝,我们叮嘱妹妹一定不能嫁远了,就要嫁在丰家铺,我们便能经常这样聚聚,遇事有三个姐姐拿主意,我和我妹还戏说堂妹的对象由我们来负责。
我想,只要堂妹不嫁远了,就是进可攻,退可守,万一受了欺负,三个姐姐这里也是归处。来了有饭吃,有地方睡,还有姐姐陪着聊天喝酒,也是心理上的一种安慰。
当年那个性情像男孩子的我,没想也有爱美的时刻,我印象里到了初三,我几乎都穿男孩子衣服,留男孩子的发型。这张照片里扎着两只羊角辫的我该是读初二的时候,我穿着一件最漂亮的衣服,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新衣服,竟还是个清秀的女孩儿。
那件毛衣是姐姐去广东东南花厂打工回来时给我买的,姐姐的童年一直生病过得不好,读到初中了还因为生病不能留头发,只读到初二便无奈退了学,跟着村里的几个发小姐妹一起南下打工。姐姐能吃苦又懂事,她把钱攒着寄回了家里。那天她从广东回来拖着一个密码箱,我下午上完课溜出来到了大舅家,当时大舅夫妻两个外出打工,外公带着两个两个表弟和寄居在大舅家的我和妹妹,姐姐仿佛凯旋而归,脸上满是自豪。她打开密码箱立刻向我展示这件粉白条纹的毛衣,我把毛衣抱在手里,那新衣服有股特别的味道,柔软的触感是多么的暖心,我看着姐姐单薄清瘦的身子,脸庞也尖瘦,那一刻,姐姐的形象变得多么的光辉啊!密码箱里还装着她给外公,奶奶,爸爸妈妈买的衣物,她用这瘦弱的骨架子撑起来家庭的一角,姐姐在我的心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姐姐把一瓶八宝粥塞到我的手上, “妹儿,你把八宝粥拿起喝去,你上晚自习莫饿了……”
那个晚自习后,我和村里发小陈海林走回了家,泥土路面泥淋不堪,我的脚步急切,时而走得脚底一滑险些摔倒,我上了那条大土路的那道陡坡就喊, “姐姐,妈妈,我回来了……”
正像当年,我看到弟弟回来了一样,我知道姐姐也回来了,我的心里是多么的欢快呀!
这是多么简单,多么热情的呼唤,却又是多么厚重的亲情,多么深切的依恋。生命的底色,就这样在一个被窝里被一层层地润色。
我回到家都是九点多了,浑身湿冷,我烫了脚后,迫不及待地和姐姐钻进一个被窝里,我们三姐妹睡一个床,爸妈睡另一个床,一个房里五个人,我们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我迫不及待地把姐姐买给我的衣服穿上,他们都说好看,我舍不得脱下,想穿着睡又怕穿皱了,折腾好一阵才脱了睡觉。
我们家的日子开始变好,姐姐不再去花厂受苦了,爸妈带着她开始做展销会。
说到我的妹妹,我却不像姐姐,我的姐姐有姐姐的样子,而我从小就没有姐姐的样子。我和妹妹从小就打架,打到我们成家了还打闹,姐姐一路当和事佬,还被我们联合起来打。我和妹妹打架好了又亲,亲了又打,打了还是亲,亲姐妹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我的妹妹一向比我机灵,我时常倒像个妹妹不解人间风情,头脑简单,心思单纯得反被妹妹保护了起来,她时常比姐姐还像姐姐教训我,教我说话做事。
像我这种天生的性情又怎么教得会呢?于是,我这个性情中人成了一家人的保护动物,他们时常围坐一处批斗我,我杀出重围了,还说要做自己,坚定地要走自己的路……
糊涂的人也有糊涂的好,我糊里糊涂地处一次对象结一次婚,处了两个对象结了两次婚,又生了两个儿子,倒又糊涂地圆了我家的梦。男孩子在我家依旧是个稀缺品,反倒是我这个糊涂的稀缺品创造了两个稀缺品,谁说这样的糊涂又不是一种生命的底色呢?人走时难得糊涂,我的奶奶就这样糊涂着倒得了一世安稳。
我们的父母仿佛还不曾老去,我们却看着一群小孩子在我们的眼里成了大人,才发觉自己都已成了沧桑的中年人。25年了,我们五子妹在各自的时空里纵横四海,策马奔腾,落得一身风尘,只有回到这片生育我们的地方,我们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打开封闭许久的心,以另一种方式拥抱生活,感悟人生,重新展开那张底片,一遍遍刷新自己。
出马路那里曾有一棵酸柑橘树陪伴我们成长,还有一棵大板栗树也没有了,原野四处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我们正是站在那棵柑橘树旁拍下的这张照片,我妹妹听说弟弟妹妹中秋节回来,她就说要拍一张合影,站在25年前的地方拍。
现在,我们就在原来的地方,也以原来的站位拍,我们一路从底片中走来,都活出了自己的模样,我们给自己点赞,我们都是好样的。
当年的我们是何其的贫困啊!我爸病重时,我们一无所有。谁能想到如今的我们都开上了汽车,修了房子,生活无忧呢?我爸当年走时,满眼满心都是对贫困的叹息,他在天有灵的话,内心里也会宽慰吧!
我们感叹自己,感叹生活,感叹祖国富强,我们跟上了时代,又迈出了自己的步伐,我们的步伐依旧坚定,因为我们始终从底片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