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身无所住,心亦飘零

文|六吉


我12岁离家外出求学,读初中的时候,爸爸妈妈外出务工。老家的房子因为久无人住,再加上年久失修,风吹雨淋,木质楼板常年被雨水浸润,复又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表面看上去没有一点异样,但是一不小心踩下去,就是一个窟窿。


家,慢慢变成越来越抽象的概念。回家,起初是件令人激动不已的事情,掐着日子等放假,提前一个礼拜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在后来,回到家里,老屋破败不堪。邻居好心,担心住在里面容易出事,热情地邀请我住他家。


夜深人静,躺在别人的床上,心里想着一墙之隔的“家”。心里弥漫着一种与家失之毫厘的酸苦。到现在,回家依然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离家,流浪,这段充满着豪情的旅程,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四海为家,只是一块孱弱心灵的遮羞布。四海为家,即是无家可归。


打小离开家求学那会儿,那是寄宿在一个远亲叔叔家。叔叔很热情,一楼他家自己住,二楼被隔成许多小房间,租住了30多个学生。那时,我很单纯,一直牢记叔叔说的——把这当自己家一样。我也傻乎乎地大胆按之贯彻落实。



后来的种种迹象表明,这句被我牢记3年并对叔叔产生无限信任的话,其实只是用夸张手法表现的比喻句而已。3年里,我仍把回叔叔家租住的房子里叫做——回家!


3年之后,傻劲儿过了,再也羞于称回租房叫回家了,都说“我回我租的房子里”。回家!多么干脆利落的两个字,硬是被撑到8个字,费力费口水费心力劲儿。


真正的家里有好饭好菜,饭点可以使劲吃,饭后可以偷着吃,无伤大碍;叔叔家也有,但是按量算钱的。真正的家里有舒服得让人一头扎进去不愿起来的床;叔叔家有床,床位是算钱的。


家里有亲爹亲妈,做件好事,可以蹭上去撒娇,做了坏事会被胖揍;叔叔家有亲戚,做了好事,不会被看见,做了坏事,看见了他也装着没看见。


至今我仍然很感恩叔叔给了我一个约等于家的家,虽然不是自己家,至少让家的感觉在我的心里苟延残喘了3年才撒手人寰。



后来上高中就老老实实住校了,由于心里对家的眷恋,依然想把宿舍营造成一个有家的温馨的地方。但这种不安分的想法马上被现实残酷镇压了,心也随之被招安了。


直到高二下学期,实在仍受不了心为形役的日子,实在受不了和半月不洗澡一月不洗衣白天说瞎话夜里说梦话的人共处一室。


那时候也没想着修忍辱般若密,心里又不安分了,于是又外出租房子。梦想着打造成神秘的私人小家,但是房东每月一次催房租的嚣叫,犹如梦想的丧钟。


再后来就是读大学了,依然住的是集体宿舍。这时候大家好像懂事了很多,或者是我恰巧幸运地碰到了5个懂事的室友。宿舍生活也可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


有一天,和室友在外面玩。我有点累了,就招呼大家“回家”。这两个字好像是自己从嘴巴里顺产出来一样。我顿时愣住了,有一种被雷击中的感觉。



好像一个多年不见的好朋友,在最不可思议的时间最不可思议的地方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被雷击中的还有蔡杰:“回宿舍就说会宿舍,回什么家啊!”这么多年来,我都在追求一个对于“回家”概念和对“家”的定义,并且这么做的并不止我一人。


以前回宁都,就说回家。真正回到宁都,却无法回到家里。身无所住,心亦飘零。要不是不忍众生苦,不忍圣教衰。何苦在身与心之间生硬地拉开几百公里的距离呢。


毕业之后,仍然租房,只是比读书的时候租的房子大。有单独的厨房,单独的卧室,单独的客厅,单独的卫生间。以前租房从来没有这么功能齐全分门别类过。


只是和朋友告别时,仍然说不出“回家”两个字,宁愿多费口舌说“我要回我租房子的地方”也不愿玷污了那两个神圣的字眼。这个偌大的类似于“家”的房子里,到底还缺什么呢?



有位朋友突然有一天说“走,去你家坐坐”。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朋友进门之后,顿时一呆。我连忙解释说:“客厅做教室用,平时带了几个孩子,周末教教英语,不忘本行,呵呵。”


朋友不客气地前后看了个遍,说:“只缺个女人,就是个完整的家了。”我微微一笑,虽然有家的规格,但仍不够家的资格。一个人住着实在太空荡,于是打算找个合租。又不愿室友是个抽烟喝酒,狐朋狗友一大堆的人。李哥一家经过我“偷偷面试”就住进来了。


有一天,我照例回家晚了,看到门口亮着灯,我的心也被那盏灯照亮了;进门之后,顺手拎起暖壶准备洗脚。手里猛地一沉,暖壶被提起了一点点,又“咚”地一声轻轻地落回了桌面。


就这一声轻响,惊醒了隔壁的李嫂。嫂子的声音传了出来:“张老师,我担心您回来太晚了,给您烧了壶水洗脚。”我感觉嘴巴里又甜又粘,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谢谢嫂子。”


家里的电灯老坏,李哥二话不说,举着梯子从这屋转到那屋,把电灯全部修好了。李哥俩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和我特别亲。



大儿子5岁,见人就害羞,唯独不怕我。有时候他说快了,竟叫我“爸爸”。平时读书之余,也带他到师大操场锻炼一下,做家务也带一带他。


李哥有时候做生意到很晚,我和浩浩就一起刷牙、洗脸、泡脚,然后送他到隔壁睡觉。最近浩浩每天晚上都问一句话:“张老师,您还出去不?”我好奇地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他说:“你走了,家里就没人了。”


小朋友不敢一个人在家睡,大概隔壁我房间的灯,就是他进入梦乡的路灯吧。从此,我再也不夜归了。李哥小儿子2岁,不让别人抱,除了我之外。小家伙虽然口齿都不清,但从到晚念叨着“弟子规,总叙”。


家,并不决定于屋里有什么人,而是四合之内,有爱有关怀,有期盼有等待。回家,就是回到爱与关怀,去圆家人的那份期盼和等待。



(此文发表于“26国学”网,后被“香港新商报”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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