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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西
第十四节 峡谷里的呼吸
黄河大峡谷不只是一条缝，它是一个活着的世界。
这话听起来有点玄，但你在这里住上几天就知道了。峡谷有呼吸，有体温，有心跳。它的呼吸是风，从谷底吹上来，从山顶灌下去，白天一个方向，晚上一个方向，像人吸气呼气一样，从不间断。它的体温随着季节变，夏天热，冬天冷，春天暖，秋天凉，比外面温和一些，像披了一件外衣。它的心跳是黄河的水声，轰，轰，轰，一下一下的，有力，沉稳，几万年没停过。
我住在峡谷边上的一个村子里，每天早上被鸟叫声吵醒。不是一只鸟，是一群鸟，几百只，几千只，在村子后面的林子里开会。叫声各种各样——有尖锐的，有婉转的，有短促的，有悠长的，有像吹哨子的，有像拉二胡的。我躺在床上听，听不出它们在说什么，但觉得好听，比城里闹钟的声音好听一万倍。城里的闹钟是把你从梦里硬拽出来，这里的鸟叫是轻轻把你从梦里扶出来，像母亲的手，温柔得很。
村子后面就是山，山上全是树。从山脚到山顶，树不一样。山脚是阔叶树，槐树、榆树、杨树，叶子宽大，夏天的时候浓荫蔽日，走在下面凉快得很。半山腰是针阔混交林，松树和橡树、桦树混在一起，松树四季常青，橡树和桦树秋天变黄，红黄绿相间，好看得很。山顶是针叶林，油松和侧柏，墨绿色的，像一顶帽子扣在山头上。
这就是植被的垂直分布。说起来是个地理名词，看起来是一幅活的画。我从山脚走到山顶，走了大半天，一路上的风景换了三次。山脚是夏天的感觉，热，湿，蝉叫得人心烦。半山腰是秋天的感觉，凉快，风大，树叶沙沙响。山顶是冬天的感觉，冷，风硬，松树被风吹得呜呜叫，像有人在哭。一座山，三个季节，神奇得很。
山里的树，最老的是侧柏。有一棵侧柏长在悬崖上，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拧麻绳，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鱼鳞。当地人说这棵树有一千多年了，是唐朝时候长的。一千多年，它就在这悬崖上站着，风吹，雨打，雪压，雷劈，都没死。它的根从石缝里扎进去，把石头都撑裂了。这种树，是山的骨头，是山的魂。
山里的动物，最多的鸟是褐马鸡。褐马鸡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世界只有中国有，中国只有山西、河北、陕西有，而黄河大峡谷两岸的山林是它们最集中的家园。褐马鸡长得好看，褐色的身子，白色的颈圈，长长的尾羽，像一把扇子。它们不怕人，我在林子里走，常常能看到它们在路边觅食，你走过去，它们看你一眼，不跑，继续吃它的。那种从容，那种淡定，像是这片山的主人。它们本来就是主人，我们是客人。
除了褐马鸡，还有金雕。金雕是猛禽，翅膀张开有两米多宽，像一架小飞机。它们在高空盘旋，眼睛盯着地面，看到野兔或者山羊，就收拢翅膀，像一颗炮弹一样俯冲下来，速度快得惊人，只听到一阵尖锐的风声，呼——猎物就被抓住了。我在峡谷里看到过一次金雕捕食，那场面太震撼了，让人想起一句话：“弱肉强食”。这话残酷，但真实。大自然就是这样，没有对错，只有生存。
峡谷里的动物，不光是鸟，还有兽。野猪最多，成群结队的，在山林里拱来拱去，找吃的。它们破坏力大，拱庄稼，拱红薯，一拱就是一大片。山里人恨它们，但也拿它们没办法。有野猪就有金钱豹，金钱豹吃野猪。我在峡谷里没见过金钱豹，但见过它的脚印，在河边的泥地上，梅花形的，比拳头还大，深深浅浅的，一排排地延伸到林子里去了。看到脚印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激动。我知道，这片山里还有野性，还有原始的力量，还没有被人类完全驯服。
峡谷里的植物，不光是树，还有花。春天的时候，山桃花、山杏花、连翘花，开得满山遍野，粉的、白的、黄的，像打翻了颜料盒。夏天的时候，百合花、山丹花、黄花菜，开在林间草地上，红的、黄的、橙的，像铺了一层花地毯。秋天的时候，野菊花开了，金灿灿的，一丛一丛的，像一堆堆金子。冬天的时候，没有花了，但有松柏的绿，还有挂在枝头的红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峡谷里的花，不光是好看，还能吃、能入药。黄花菜能炒菜，连翘能泡茶，野菊花能清热，百合能润肺。山里人头疼脑热的，不上医院，上山采几把草药，煮水喝了就好。大山就是他们的药房，不要钱，只要有力气上山。
峡谷里的气候，和外面不一样。外面是暖温带半湿润大陆性季风气候，这个名词听起来复杂，其实说白了就是四季分明，夏天热，冬天冷，春天干，秋天凉，雨主要集中在夏天。但峡谷里的气候，比外面更温和一些。夏天，外面三十七八度，峡谷里只有三十度左右，凉快多了，因为峡谷里有水，有树，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冬天，外面零下十几度，峡谷里也只有零下几度，没那么冷，因为峡谷被山挡住了风，风灌不进来。所以峡谷里的气候，像是被山和水调节过的，不那么极端，更适合动植物生存。
峡谷里的风，很有规律。白天，风从谷底往上吹，因为谷底热，空气上升，山顶的空气流过来补充，就形成了向上的风。晚上，风从山顶往下吹，因为山顶冷，空气下沉，谷底的空气被挤上来，就形成了向下的风。这种风，当地人叫“山谷风”，每天都有，从不间断。山在呼吸，峡谷在呼吸，一天一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休息。
峡谷里的雨，集中在夏天。夏天的雨来得猛，去得快。刚才还是大太阳，突然乌云就上来了，黑压压的，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然后就是大风，呼呼的，吹得树东倒西歪。然后就是闪电，咔嚓一声，把天撕开一道口子。然后就是雷，轰隆隆的，震得房子发抖。然后就是雨，哗哗的，像天漏了一个洞，水往下倒。雨下了半个小时，突然就停了，太阳出来了，彩虹挂在峡谷上，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清晰得很，像一座彩色的桥架在峡谷两岸。
夏天的雨后，峡谷里最美。空气被洗过了，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山是绿的，水是黄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彩虹是七彩的，颜色纯粹得让人想哭。站在峡谷边上，深呼吸一口，空气甜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味，肺像被洗了一遍，舒服得很。
冬天的峡谷，是另一种美。山上的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黄河的水小了，露出了大片河滩，河滩上是鹅卵石和沙子，黄黄的，白白的，像一片沙漠。两岸的山峰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像戴了一顶白帽子。峡谷里的风很大，呼呼的，吹在脸上像刀割。但空气好，冷得干净，冷得纯粹，吸一口，鼻子里面凉凉的，像喝了薄荷水。
冬天的峡谷里，有一种鸟叫“红嘴蓝鹊”，蓝色的羽毛，红色的嘴，长长的尾巴，好看得很。它们不怕冷，在雪地里跳来跳去，找吃的。有时候一群红嘴蓝鹊从林子里飞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孩子在雪地里打雪仗，热闹得很。冬天的峡谷不寂寞，有雪，有风，有鸟，有黄河的水声，什么都有。
峡谷里的生态环境，是一个整体。树、草、花、鸟、兽、水、土、风、雨、雪、阳光、空气，它们不是孤立的，是连在一起的。树靠土长，草靠水活，花靠阳光开，鸟靠树做窝，兽靠草和花活，水靠天降水补给，天降水靠风和云带来。一环扣一环，缺了谁都不行。这就是生态系统的平衡。这个平衡，是几万年、几十万年慢慢形成的，很稳定，也很脆弱。稳定是因为它经过了时间的考验，脆弱是因为人的破坏力太大，一铲子下去，几万年形成的森林就没有了。
好在现在的人明白了这个道理，开始保护峡谷的生态环境。退耕还林，封山育林，禁止砍伐，禁止偷猎。山上的树多了，动物也回来了。我在峡谷里听到一个好消息——去年，有人在峡谷里发现了华北豹的踪迹。华北豹是金钱豹的一个亚种，比金钱豹更稀有，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它们的出现，说明峡谷的生态环境在好转。因为华北豹处在食物链的顶端，它需要足够的猎物才能生存。有华北豹，就说明有足够的野猪、山羊、兔子，就说明有足够的草和树。华北豹是峡谷生态健康的标志。
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了好几天。不是因为我喜欢豹子，而是因为我知道，这条峡谷还活着，还健康，还有希望。峡谷活着，黄河就活着；黄河活着，中华文明就活着。黄河是母亲河，峡谷是母亲的怀抱。母亲的怀抱温暖了，孩子才能健康成长。
我在黄河大峡谷住了七天，走的时候，装了一瓶水，一小块石头，几片叶子。水是黄河的水，石头是峡谷的石头，叶子是侧柏的叶子。我把它们带回城里，放在书桌上。写东西累了，就看看它们，摸摸它们，闻闻它们。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还在峡谷里，还在黄河边，还在那片山林中。风还在吹，水还在流，鸟还在叫，花还在开。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好好的。
峡谷里的生态环境和气候，是大自然用了亿万年时间打造出来的杰作。它不是为人类准备的，人类只是后来者。但人类很幸运，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创造文明。人类应该感恩，应该珍惜，应该保护。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也能看到这条峡谷，也能听到黄河的涛声，也能闻到侧柏的香味，也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呼吸。
峡谷的呼吸，就是大地的呼吸。大地的呼吸，就是生命的呼吸。生命在呼吸，生命就在。生命不在呼吸了，生命就没了。这道理，简单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