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50

  话说这世间分两种异人居于深山密林,第一种身躯枯槁如老树,扎根林中伪装枝干,趁路人不备便骤然合围吞食人;第二种躯体柔韧似银环毒蛇,隐于草木暗处伺机而动。小红孤身行走在杳无人迹的荒林之中,喉干舌燥,手中只攥着一块干硬馒头,心里反复琢磨,能不能施法术把干馒头化作清水解渴,可天地法则摆在眼前,这般凭空造物的法子哪里能轻易实现。

  她咬着牙徒步再向前走两公里,视野尽头终于露出一间院落,原以为荒草丛生,走近才看清四周遍地盛放鲜花,竟是一间隐世客栈。客栈门前立着一名老和尚,垂着眼一下下撞响铜钟,钟声沉闷悠远。小红心中暗自纳闷,开店迎客之人不打理铺面,反倒一心敲钟,实在古怪费解。

  抬脚走入客栈大堂,屋内空空荡荡,桌椅器物一件全无,根本看不出半点经营的模样。干渴灼烧喉咙,小红心急如焚,又不愿打扰一心诵经敲钟的老僧,只得轻手轻脚在屋中四处翻找水源。半晌,老僧不曾抬眼,却忽然缓缓转头开口:“小丫头,你在屋内乱翻,意欲何为?”

  小红急忙上前,语气焦灼:“老师傅,我赶路许久滴水未沾,实在渴得快要撑不住,想寻一点清水。”

  老僧淡淡回绝:“实在抱歉,此地所有人,从不饮水。”

  小红只觉荒唐至极,皱眉反问:“世间万物哪有离得开水的道理?就算荒漠骆驼也要寻水源活命,你们如何能滴水不沾?”

  老僧闭目摆手:“信与不信,你自行搜寻便是。”

  小红顺着厅堂、后院细细翻找,水缸、瓦罐尽皆空空如也,半滴水星都寻不见。正满心失望之际,门外又闯进来一伙客商,肩头鼓鼓囊囊装满金银珠宝,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短刀。方才冷硬寡言的老僧瞬间起身,眉眼堆起笑意,快步上前端茶奉水,又端出整只油润烧鸡殷勤招待,招待得无微不至。

  小红见状瞬间怒火翻涌,怒发冲冠站起身,心底又气又委屈:方才我只求一口清水,你便说此地无水;这群人带着金银前来,你立刻茶水肉食尽数奉上。我手中尚有馒头,不曾向你讨要半点吃食,只求一口解渴清水都不肯施舍,这般趋利拜金的势利客栈,今日我便拆了此处!

  小红抽出随身红伞,伞尖对准客栈屋梁,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悠长抛物线,指尖凝起灵力,在伞尖反复勾勒符咒:先绘百鸟栖云,再描凤凰振翅,紧随其后一笔画出蟠龙绕天,最后落笔勾勒北斗七星,四道纹路合一,正是她独门法术迷你咪歪咒。

  天际一缕流云掠过,丁达尔光束穿透云层,一缕青云灵光落在小红裙摆之上,符咒瞬间引动天地灵气,法术即刻生效。一道炽烈火光直冲客栈,轰然一声巨响,方才还人声喧闹的客栈顷刻炸裂崩塌。

  瓦罐碎瓷四散滚落,满屋客商尽数倒在地上,金银珠宝混着碎木瓦片铺满地面。小红弯腰拾起两块足赤黄金,又搜罗散落珍宝装进布袋,纵使依旧口干舌燥,也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这片狼藉之地。

  继续往前,周遭荒芜寸草不生,连野草都难以扎根,四下无半点水汽,干渴的折磨愈发难熬。一只彩蝶轻盈从身前掠过,小红心中一动,蝶类离不开水汽,顺着蝴蝶踪迹应当能寻到水源,可就算找到溪水,野外生水也不敢直接入喉。纵使能勘破天地细微征兆,眼下缺水的难关依旧难以跨越。

  她心底百般焦灼,忍不住暗自担忧,难道今日要困死在这片无水荒林?这一生颠沛流离,见过安稳喜乐,也闯过刀山险境,从未想过会因缺水止步于此。正思绪纷乱,草丛间一条银鳞毒蛇沙沙窜出,小红狠下心咬破舌尖,一口咬住蛇身饮下蛇血,万幸此蛇无毒,蛇血暂且补充津液与血气,支撑她继续赶路。

  这是小红登上深山之巅、离开战场的第六天,随身清水早在第三日便尽数喝完,她万万不曾料到,自己会误入一片完全断绝水源的绝境,一想到前路无水,便满心烦闷。

  往前走了片刻,两头健硕母牛静立草地,小红瞬间喜出望外,幼时家中本就饲养奶牛,她快步上前,看着两头饱满壮实的母牛,心中纠结片刻,不必取血食肉,挤牛乳便是最好的解渴之物。

  小红蹲下身稳稳挤奶,将钛制水壶接满鲜奶,取出随身携带的火种,支起简易柴火堆,把钛碗架在火上将牛乳煮沸杀菌。等鲜奶放凉,她捧着水壶痛饮一番,钛制器皿自带抑菌之效,煮沸后的牛乳还能储存许久,足够支撑后续路途。她心中感慨,人生磨难再多,终有柳暗花明之时,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她靠在牛背上小憩午觉,醒来寻到一间木屋,屋内三名男子正低声密谋。小红缓步走近,三人闻声回头,看见她手中那把标志性红伞,齐齐心头一惊,齐齐后退半步,认出她便是炸毁鲜花客栈之人。

  小红淡淡一笑:“你们不必惶恐,不过一间势利客栈,毁了又如何?方才你们私下密谋的话语,我早已听得一清二楚,莫要在我身上打歪心思。”

  其中一名男子上前躬身行礼,满口夸赞:“我三人并非歹人,只是由衷敬佩姑娘一身出神入化的术法,顷刻便能掀翻整座酒楼,实在本领通天,我等备下鲜鱼热汤,想请姑娘入席一叙。”

  小红全然不知这三人暗藏歹心,假意设宴实则图谋加害。她笑意盈盈从布袋掏出两丸秘制香料递给几人:煮鱼丢入这香料,滋味会愈发鲜美。又嫌身上沉甸甸的珍珠拖累行路,索性掏出五六十颗珍珠全数赠予三人。

  三人见到手大批珍宝,喜不自胜,立刻下厨烹煮整桌鲜鱼款待小红。酒足饭饱后小红起身告辞,三人连忙追问她前路去向。小红放声大笑,抬手指向前方一匹骏马:“随心而行,走到何处便是何处。”

  不等三人再问话,小红翻身上马,扬鞭疾驰,策马奔向极远的异域地界。三人站在原地望着远去马蹄烟尘,满心疑惑,从未见过有人骑术这般娴熟洒脱。

  小红策马停在一座村落之外,村内遍地葱郁柳树,草木繁茂生机盎然。她本想寻一户村民,打听村中可口吃食,可刚迈出脚步,道路两侧柳树骤然扭动枝干——正是林中那类伪装成人形的枯木异怪,僵直枝桠瞬间缠绕上来,层层捆缚住小红四肢,令她动弹不得。

  小红满心不解,自己从未招惹这些树怪,为何无端出手相困?枯木怪不会言语,只不停收紧枝干,几乎要勒碎她的筋骨。

  村落深处缓步走出一名手持折扇的翩翩公子,轻摇扇子走到捆缚住的小红身前,慢悠悠开口:“你便是小红?”

  小红应声:“正是在下,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公子折扇一收,眼底藏着狠戾:“我是谁无关紧要,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话音未落,他身形一转,径直坐到小红腿上,举止轻浮无礼。

  小红又气又恼:“公子举止未免太过放肆无礼!”

  男子冷笑:“名声都是自己挣来的,我守着这座村落,未经我应允,任何人都不得踏入。”

  小红放缓语气:“不知此地归公子管辖,是我冒昧闯入,还请松绑放我离开。”

  “不可能,”男子摇头,“前日我放走两名外来之人,反倒引来他们偷袭村落,我不会重蹈覆辙。”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你可会打麻将?”小红摇头称不会,男子拍了拍手,四头巨象缓步走来,搬来一副玉石麻将,人与大象齐齐围坐桌前,指尖拨弄玉牌,牌面流光溢彩。

  小红被树枝捆缚难以动弹,无奈开口:“手脚被树木捆死,连行动都做不到,如何陪你打牌?”

  男子朗声大笑,俊美面容满是算计:“松绑不难,只要你应允做我的妻子,我便解开束缚。”

  小红面颊瞬间涨红,心底怒骂此人光天化日之下强逼于人,分明是好色恶徒,绝不能顺他心意。她暗中催动一身灵力,口中低喝:“看招!”

  小红周身灵力震荡,全身穴位尽数移位,四肢骨骼凭空变换方位,挣脱枯木枝干的禁锢,施展出移形换影通天术。天地灵力尽数汇聚其身,双脚分踏大地两端,自身化作坚不可摧的盾甲。

  公子猝不及防被法术余波重创,重重摔落在地。小红上前伸手将他拉起,语气平静:“我早劝你不要轻信旁人谗言,那三名心怀歹意的客商刻意诽谤于我,你却全然听信,如今自食恶果。若是我还当你心存善念,那我便是愚钝至极。”

  接连施展高阶法术耗尽九成九气力,只剩微薄生机支撑意识,小红身心俱疲,就地沉沉睡去,睡颜安稳如林间飞鸟。

  不多时,天际两只五彩凤凰盘旋而下,灵光尽数汇入小红体内。这两匹凤凰,正是小人国千年老龟提前召唤而来,凤凰灵元能补足她损耗的元气,滋养神魂肉身。

  小红悠悠转醒,抬眼望去,村内所有枯木伪装的人形怪物,内里皆是失去生机的活死人,早已被树藤吞噬魂魄,景象毛骨悚然,可怖至极。

  她转身离开这片诡异村落,身上还缠绕细碎荆棘,心中却淡然一笑,不过是行路途中一点坎坷,转瞬便会随风散去。小红纵身一跃,腾空飞上两百丈高空,落进绵软云层之中,这片云境看似诡秘,却无人前来叨扰,她独自在此静立许久,恍惚间好似要在此度过余下数十年光阴。

  人生起落各有际遇,喜乐苦难皆是馈赠。小红指尖捏一支铅笔,在群山与村落间缓步踱步,过往相伴之人、难忘旧事一一浮上心头。待她重回村落,村内奶牛、山羊、蔬果葫芦纷纷聚拢相送,草木牲畜头顶齐齐生出尖角,景象奇异无比。

  小红立于万物之前,缓步踏出蕴含自身修为的步伐,无形灵力悄然扩散,化作通天灵力,这股魔力刻入她神魂,往后行路时时相伴,无关喜乐悲愁。她指尖铅笔随意在空中勾画,落笔便能绘出动人景致,千百年之后,世人依旧会记得曾有这般奇女子踏遍天地。

  小红慢悠悠向前行走,前方一群人影吵吵嚷嚷,她上前开口询问众人争执缘由。人群之中一名无脸怪人放声咆哮,小红亦跟着一同长啸,两道吼声截然不同,前者沉闷如房屋震颤,后者轻快似糖葫芦滚动,两股声响交织裹挟风势,拉出绵长无形丝线,令人心生畏惧。

  过往磨难皆会留下印记,丝丝缕缕缠绕身旁,小红心中暗自感慨。夜幕降临,一间土匪栖身的矮屋出现在眼前,小红轻轻纵身一跃,单凭肉身力量便将整间木屋连根掀起。无人知晓她前路会去往何方,也无人能解释她一身撼天动地的气力,脚下肌肉蕴藏无穷灵力,抬手便能撼动天穹,整片天空轰然垂落地面。

  林间枯木怪枝干迸发光芒,层层光晕笼罩小红面庞,她灵力震荡向后急退,不远处一名手摇排风扇的老爷爷见此情景,发出细碎绵长的笑声,笑声传遍天地,满是难以参透的深意。可纵有万般算计,天下无人能真正困住小红。

  她袖口一动,五百只蚂蚁蜂拥而出,爬满大地翻转山河,天地间响起温柔呼唤。远处走来两名沉默的静谧使者,不曾开口,先嗅到小红身上独有的气息,顺着草木走到她身前,二人手臂相连拉出绵长光环,十指轻轻相扣,整片世界骤然静止,时间因这道灵力停摆。

  世间万物总有分合,纵使费尽心力拼凑天地,也总会有人打乱秩序,揉得如同蒸笼小笼包一般纷乱。小红走到一间狗肉铺,店内摆着两包羊奶,她却毫无饮用心思,心底暗忖,这辈子不喝,便留待下辈子,可人生仅有一世,哪有什么来生。转念又释怀,先吃鱼也好,或是喝奶也罢,她捧起瓷杯大口喝下鲜奶,心底满是纯粹欢喜,世间再无人比此刻的她更加快活,欢喜本就是幸福最好的代名词。

  天际骤降倾盆大雨,小红寻一处遮蔽,沉沉坠入睡梦,安眠在如梦似幻的沉沉暗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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