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吃饺子,尤其爱吃自己家包的饺子。那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元宝似的饺子,在滚水里三沉三浮后捞进盘中,冒着袅袅的白气,面皮透着隐约的馅料颜色,散发着纯粹的面香与馅香交融的诱人气息,总让我未及动筷便已垂涎三尺。超市的速冻饺子固然方便,餐馆的精品饺子纵然花哨,可它们永远替代不了家里包的饺子那种朴拙而温暖的味道——那是一种吃了这次,就早早开始盼着下一次的魂牵梦萦。
国庆节到了,妈妈说要做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大餐。我却说想吃饺子,妈妈不同意,说好不容易放假了,过节吃饺子太不隆重了。我说大鱼大肉都吃腻了,饺子不仅好吃,而且是团圆的象征,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包饺子,那氛围多好啊,妈妈听我这么一说,就欣然答应了。
包饺子前先做准备工作。你洗菜切菜,我剁肉,爸爸和面,妈妈调馅儿。包饺子时各有分工,妈妈擀面皮,我和妹妹包饺子,爸爸去烧水,弟弟捣蒜汁。大家分工有序,合作愉快。一家人围在案板周围,你谈谈工作,她聊聊同事,孩子说说学校,爸爸妈妈拉拉家常,在阵阵欢声笑语中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这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
我对饺子情有独钟,这份深情,远不止于味蕾的贪恋,更贯穿于那套完整而充满仪式感的制作过程里。准备食材的欣喜与期待,是序幕的拉开。小时候, 妈妈一系上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我便知道,一顿美餐就要开始了。面粉倒入盆中,中间掏一个“小火山口”,温水徐徐注入,筷子搅动,雪白的面粉便魔术般地凝聚成絮,再经由妈妈的手反复揉、揣、压、搓,最终成就一个光滑、柔软而坚韧的面团,被湿布盖着,静静地在一旁“醒”着,仿佛在积蓄某种生命的能量。与此同时,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案板上被剁成细腻的茸,节奏明快的“笃笃”声,是厨房里最悦耳的鼓点。碧绿的韭菜、或是一汪清甜的白菜,被细细切碎,与肉糜、姜末、盐、酱油和点睛的香油一同在盆中搅拌、融合。这准备工作本身,就是一种从零到一的创造,空气中弥漫的,都是对圆满结局的笃定与期盼。
而包饺子的过程,则是我心中无可替代的快乐。 面团在妈妈手中被搓成长条,利落地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擀面杖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轻快地旋转、碾压,眨眼间,一张张中间略厚、边缘渐薄的圆皮便如雪花般飞落。我总抢着要包,却每每笨拙得可爱。舀一勺恰到好处的馅,放在皮中央,然后是对折,用虎口在边缘用力一挤,一个鼓着大肚子、带着花边的饺子便立在了盖帘上。妈妈包的饺子,个个挺拔,形如元宝,整齐列队,是严谨的士兵;我的则千奇百怪,有的瘦弱,有的臃肿,甚至“笑”开了口,是自由散漫的游击队。我们一边包,一边闲话家常,面粉偶尔会蹭到鼻尖,引来一阵轻笑。这时的时光,是柔软的,黏稠的,包裹在面粉的微尘和温暖的灯光里,所谓的亲情与传承,就在这指尖的传递与配合中,悄然流淌,无声无息,却刻骨铭心。
最后,当然是吃饺子的极致享受。 饺子在沸水中欢快地翻滚、浮沉,像一尾尾嬉戏的白鱼。捞起,盛入盘中,热气瞬间模糊了眼镜。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在蘸料碟里轻轻一滚,醋的酸爽与酱油的咸鲜先行打开味蕾。一口咬下,稍烫的面皮被齿尖突破,一股更加滚烫、鲜醇的汤汁“噗”地溅出,混合着肉香与菜香,瞬间充盈整个口腔。那是一种无比扎实、丰腴而温暖的慰藉。你咀嚼的,仿佛不只是食物,更是方才所有劳作与期待的结晶,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如今,物质生活空前富足,餐桌上的选择琳琅满目,天南地北的菜系、生猛海鲜、大鱼大肉早已是寻常之物。然而,在经历了无数饕餮盛宴之后,我依然对一碗朴素的饺子情有独钟。或许是因为,在那些繁复的滋味背后,我寻觅的,终究是一种可以安放身心的简单。饺子里,没有餐厅里那种刻意雕琢的距离感,也没有应酬场上的虚与委蛇。它是我味觉坐标的原点,是无论走出多远,一回首便能望见的、家屋顶上那缕最熟悉的炊烟。它提醒我,人间至味,往往并非稀有难得,而是藏在这亲手创造、充满温情与耐心的寻常仪式里。那白白胖胖的饺子里,包裹的何尝只是馅料?那分明是时光,是爱,是剪不断的根,是无论行至何方,都能让我感到安宁与踏实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