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讲讲我们单位老李的故事。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旅游路上偶遇的处长，火车上碰到的老板，只要对方腕儿够大，老李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人家进门他开门，人家上车他拉门，人家讲话他鼓掌，人家喝水他倒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膝跳反射，根本不过大脑。
早年间，老李确实靠这个混得不错。范处长爱下象棋，他连夜背棋谱；王局长喜欢书法，他偷偷练了半年颜体；李老板腰不好，他托人从老家捎膏药；张老总喜好渔色，他就差没把“龟公”俩字写脸上了。每一个他够得着的领导，他都能精准地找到对方的痒处，然后恰到好处地挠上一挠。
初中学历，没啥背景，硬是靠一张嘴和一双手，捞了不少钱，级别也混到了正科。在他那拨人里，算混得相当不赖了。
问题是，他老了。快退了。新来的领导，四十出头，年轻有为，偏偏最看不上他这一套。
上任第一周，老李照例去汇报工作，顺手把领导桌上的茶杯续满了水。
领导抬头看了他一眼：“老李，我自己会倒水。”
老李讪讪地缩回手，嘴上却没停：“领导您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哪能让您亲自动手……”
“我日理万机，是因为我在理万机。”领导打断他，“不是因为我手断了。”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老李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被突然扯掉电源的霓虹灯牌。
从那以后，领导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敲打他。干部大会上讲“要杜绝人身依附”，民主生活会上提“要警惕投机钻营”，甚至有一次在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老李，你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比放在我身上有用。”
老李不是没想过改。他试过。有一次局里开会，他全程闭嘴，不鼓掌，不倒水，不接话。结果领导讲到一半，嘴干了，茶杯空了，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李身上。老李条件反射般弹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续上了水。
领导叹了口气。全场憋笑。
中午午休，老李在会议室跟我诉苦：“我这手比脑子快。”
我说：“你这是病，得治。”
老李说：“难啊，三十来年了，习惯了。”
现在两年过去，老李的事儿大家也不背着他聊了，当面就敢调侃。他自己也明白，提拔是彻底没戏了，政治上已经被判了死刑。可那副面对领导的姿态，改不了了。像一棵长歪的老树，你把它挪到直的地方，它还是歪着长。
领导呢，一边鄙夷他，一边用他。接待客人，老李倒水最勤；安排饭局，老李点菜最稳；上级来检查，老李迎来送往那一套，年轻同志还真顶不上。用领导私下的话说：“老李这人，思想上是真看不上，用起来是真顺手。”
老李也知道领导看不上他，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不过来。三十年的惯性，比任何评价都沉。
有一次我问他：“李哥，你这么着，图啥呢？”
老李想了想，说：“不图啥。就是看见领导，手痒。”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其实也不光是领导。上个月我陪我老婆逛商场，人家导购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水，我差点站起来给人续上。”
他说这话时在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