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的官道晨露未散,风里裹着秋后的草屑气。谢临渊刻意压着脚步,迁就身侧人的步速,怀里的油布包贴身藏着,纸页的棱角隔着衣裳硌在心口,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胸腔发紧。
季清鸢走在他左边,目光总往他左臂上瞟。昨夜翻墙时他单手撑墙落了地,方才一路疾行,青布衣袖口已洇出一小片淡红,显是伤口又崩开了。她抿了抿唇,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前面有个茶寮,歇口气再走。”
谢临渊低头,看见她指尖泛着凉,攥着自己的袖子,力道却轻。他没挣开,只 “嗯” 了一声,跟着她往草棚走。
茶寮里坐着三两个行商,说话声压得低,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柳家悬赏又涨了,八十两!各路口都设了卡,连外乡来的货郎都要搜身。”
“至于吗?不就是个谢家余孽……”
“你懂什么,听说事关当年的旧案,柳家是怕人翻账!”
谢临渊握着粗瓷茶碗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桌下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他抬眼,撞进季清鸢清亮的眸子里,她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点安抚。他喉结动了动,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些。
茶是粗茶,带着焦苦味。喝完起身,谢临渊没再往官道走,转身拐向旁边的山路口。
“官道卡得严,走山路绕过去。” 他回头看她,“路陡,要多走两个时辰,能行吗?”
“以前跟着师父进山采药,比这险的崖都爬过。” 季清鸢笑了笑,率先踏上石阶,“你顾着自己的伤就行。”
山路果然崎岖,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两旁荆棘丛生,谢临渊走在前面,用短匕拨开横生的枝桠,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遇上难走的坡坎,便伸手拉她一把。走到半山腰一处平缓石台,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坐下:“歇会儿,换药。”
季清鸢蹲到他身边,轻轻掀开他的衣袖。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撕开时他肩背微微一僵,却没吭一声。她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动作放得极轻。
“忍忍,马上就好。”
谢临渊没回头,目光落在脚下的碎石子上。风卷着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腕,痒丝丝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发顶,泛着浅金的绒光。他忽然觉得伤口的疼淡了许多,反倒心口涨得厉害,热烘烘的。
“好了。” 季清鸢系好绷带,刚要收手,山下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混着人喊。
谢临渊脸色一变,猛地起身拉着她躲到巨石后面,匕首出鞘,寒光在树影里一闪。他用身体将她护在石壁与自己之间,低声道:“别出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是柳家的家丁,约莫五六个人,都挎着刀。为首的勒住马,往山路上张望:“张管家说了,官道卡得死,那小子肯定绕山路!散开搜!发现踪迹立刻放信号!”
脚步声踩着落叶往这边来,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季清鸢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鼻尖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 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极淡的血腥气。她抬眼,看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锋利如刀。
就在脚步声要绕到巨石背后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哨:“头儿!这边有脚印!往东边断崖去了!”
“追!”
马蹄声杂乱地往东去,渐渐远了。
两人又屏息等了一炷香工夫,确认没人折返,才从石后出来。季清鸢手心全是汗,皱眉道:“他们怎么算准我们走山路?”
“张管家是老狐狸。” 谢临渊收了匕首,脸色沉凝,“官道设卡逼我们绕路,再派人搜山围堵。东边是死崖,他们搜不到很快就会回来。得趁他们没回转,赶紧翻过山脊。”
后半程走得极快,两人几乎是快步疾行。谢临渊左臂使不上力,攀援时全靠右手扣住岩石缝隙,额角渗着冷汗,却半句不提疼。季清鸢跟在身后,遇上陡处就伸手托他一把,指尖触到他绷紧的手臂,能摸到皮肤下凸起的筋骨。
待到翻过山脊,日头已经偏西。山脚下铺着一片谷地,远处的府城城墙横卧在夕阳里,灰扑扑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就是府城?” 季清鸢踮着脚望。
“嗯。” 谢临渊站在她身边,风吹起他的衣摆,“柳家在府城经营多年,商铺、钱庄、官场上都有熟人。进去容易,想办事难。”
下山后天已擦黑,两人在山脚下的小镇找了家最偏的客栈,要了一间通铺房,两个铺位隔着张小方桌。店家端来两碗素面,汤面上飘着点葱花。
季清鸢吃了两口,看见他又下意识按了按左臂,便把自己碗里卧着的鸡蛋夹过去:“你伤没好,补补。”
谢临渊看着碗里的鸡蛋,抬眼望她。油灯昏黄,映得她眉眼温软。他没说话,又把鸡蛋夹回她碗里:“你也走了一天路。我不饿。”
推让了几回,最后一人一半分了。
夜里很静,隔壁偶尔传来鼾声。季清鸢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她悄悄侧过身,看见谢临渊面朝里躺着,脊背绷得笔直,想来睡得并不安稳。
这一路逃亡,从荒野到小镇,从药铺到县城,明明才月余光景,却像一起熬了许多年。她正出神,走廊里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拍桌子的吆喝:“店家!查房!查可疑人等!”
季清鸢猛地坐起身。谢临渊也瞬间醒了,翻身抄起匕首,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扫向后窗。
“别跳窗。” 季清鸢飞快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后巷说不定也有人守着。”
她三两把揉乱头发,扯松衣领,又把随身带的干艾草揉碎,撒在炭火盆里。一股浓烈的草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她冲谢临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躺回床上蒙上头。
做完这一切,她才理了理衣裳,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差役,挎着刀,一脸凶相:“干什么的?屋里还有什么人?”
“回官爷,是我跟我哥。” 季清鸢声音发颤,带着点哭腔,“我们去府城投亲戚,我哥路上染了风寒,正躺着发汗呢。”
她侧身让开门,差役往里瞅了一眼,只见床上人蒙着被子,时不时咳两声,屋里药味冲鼻。两人皱了皱眉,嫌恶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关门关紧!大半夜别出来乱窜!”
“哎,好。” 季清鸢连忙应着,轻轻合上了门。
门板一贴上后背,她才长长舒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谢临渊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眼里有讶异,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方才不怕吗?” 他低声问。
“怕。” 季清鸢笑了笑,拍了拍胸口,“可你有伤,动起手来吃亏。总比被抓走强。”
谢临渊看着她,灯光下她脸颊还带着点后怕的苍白,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星子。他心里像被温水漫过,又酸又胀。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清鸢,委屈你了。”
“说什么委屈。” 她摇摇头,“不是说好一起走吗。”
一夜无眠,天不亮两人就动身了。混在赶集的人流里往府城走,越靠近城门人越多,挑担的、推车的、挎着篮子走亲戚的,熙熙攘攘。
城门下果然有兵丁盘查,手里攥着画像,挨个比对。谢临渊压低了竹笠檐,季清鸢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头微微靠过去,像对寻常赶路的兄妹。
画像还是半月前的,画得粗糙,谢临渊又添了几分风尘气,下巴冒了青茬,看着倒像个常年跑货的后生。兵丁扫了他们两眼,又瞥了瞥他们手里拎的药篮,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
踏进城门的那一刻,两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府城果然繁华,青石板街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可两人无心多看,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停下脚步。
“直接去衙门吗?” 季清鸢问。
谢临渊摇头,神色凝重:“不行。柳家手伸得长,府衙里必有他们的眼线。贸然递状,只怕状子没到大人手里,我们先暴露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巷口深处:“我爹有位同科好友,姓苏,如今是府衙推官。此人刚正,当年与我爹交情甚好。我们先去找他,探探风声。”
“那现在就去?”
“不急。” 谢临渊按住她的肩,“先找个不起眼的客栈落脚,摸清府城的局势再说。这地方水太深,一步都错不得。”
秋日的阳光穿过巷口的槐树,落下满地碎金。两人站在光影里,身后是一路的风霜惊险,身前是偌大的城府,暗潮汹涌。
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笃定。
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谢家满门的冤屈,父亲用命护住的证据,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总该有个了断。
谢临渊握紧了怀里的油布包,沉声道:“走,先找地方住下,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