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的张大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村庄,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十年了,他离开时满怀壮志,如今归来却两手空空。身上的牛仔裤洗得发白,帆布背包的带子断了一截,用粗线胡乱缝着。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土和炊烟混合的味道,那是家乡特有的气息。
"哟,这不是老张家的山子吗?咋回来了?"王婶挎着菜篮子从田埂上走来,眼睛上下打量着张大山。
张大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婶好,我...我回来看看。"
"听说你在城里发了财,娶了城里媳妇?"王婶的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张大山的耳根发烫。十年前离开时,他确实夸下海口,说要闯出一片天地。可现实是,他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餐馆洗过碗,最后一份工作是快递员,干了三年却因为一场车祸丢了工作,积蓄全赔给了伤者。
"我...我先回家了。"张大山低着头快步走开,身后传来王婶的嘀咕声:"看着就不像有出息的样子..."
老屋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破旧了。墙皮剥落,木门吱呀作响。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见他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爸,我回来了。"张大山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父亲吐出一口烟圈,"工作呢?"
"没了。"
"钱呢?"
"花完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三十三了,媳妇呢?"
张大山摇摇头。他在城里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因为他买不起房分手了。
"进屋吧,饭在锅里。"父亲掐灭烟头,背着手走向菜地,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晚上,张大山躺在儿时的木板床上,听着老鼠在房梁上跑动的声音,辗转难眠。手机屏幕亮起,是城里以前的工友发来的消息:"山哥,找到工作没?这边工地还缺人。"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十年城市生活,除了满身疲惫,什么都没留下。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斑驳的墙面上,那里还留着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身高线。
第二天一早,张大山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
"老张啊,听说你家山子回来了?我家二小子在县里开了个修车铺,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呢!"是隔壁李叔的大嗓门。
"我家闺女嫁到镇上,女婿在政府上班,分了套房子..."这是村西赵婶的声音。
张大山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农村,三十三岁还没成家立业,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想起小时候一起玩的伙伴,有的承包了鱼塘,有的开着小超市,最不济的也在县城有份稳定工作。只有他,像个逃兵一样灰溜溜地回来了。
"山子,起来吃饭!"父亲在门外喊。
饭桌上,一碗稀饭,一碟咸菜。父亲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张大山鼓起勇气:"爸,我想...在家待段时间。"
"随你。"父亲放下碗,"西屋堆着杂物,收拾收拾能住人。"
接下来的日子,张大山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老张家的儿子在城里混不下去回来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三十好几了还没娶媳妇"...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开始帮父亲干农活,可十年没碰锄头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插秧时腰酸得直不起来,施肥时被氨水熏得眼泪直流。村里年轻人见他这样,都暗自摇头——这哪像个庄稼把式?
一个月后的傍晚,张大山在收拾西屋时,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掀开盖子,一股熟悉的酱香扑面而来。那是奶奶生前做的豆瓣酱,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陶罐下面压着一本发黄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酱料的配方。
"这是..."张大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记忆中,奶奶做的酱菜在十里八乡都有名,每逢集市总被抢购一空。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城里超市看到过"农家手工酱菜",一小瓶卖二十多块钱。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
当晚,张大山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蒙蒙亮时,他摇醒了父亲:"爸,我想试试做奶奶的酱菜卖。"
父亲睡眼惺忪:"胡闹啥?现在谁还吃那个?"
"城里人爱吃,能卖钱!"张大山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随你吧,别把房子点了就行。"
第二天,张大山骑着父亲的破自行车去了镇上,用最后两百块钱买了黄豆、辣椒和各种调料。回到家,他按照奶奶笔记上的方法,把黄豆泡发、蒸熟、拌曲...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西屋成了他的"工厂",院子里晒满了酱坯。
三周后,第一缸酱终于可以开封了。张大山紧张地舀出一小勺,舌尖传来的味道让他差点哭出来——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香、辣、鲜,还有一丝回甘,比超市里那些流水线产品强多了。
"爸,你尝尝!"他兴冲冲地端给父亲。
父亲抿了一小口,眉头渐渐舒展:"嗯,像你奶奶的手艺。"
张大山连夜把酱装进洗净的玻璃瓶,用旧报纸包好。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二十瓶酱菜去了镇上集市。
"纯手工制作,无添加..."他的吆喝声淹没在嘈杂的市场里。一个上午过去,只有两个老太太问了问价格,听说要十五块钱一瓶,摇摇头走了。
中午,张大山蹲在路边啃馒头,心里凉了半截。这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停在他的摊前:"这酱怎么卖?"
"十五一瓶,自家做的,可香了。"张大山赶紧站起来。
年轻人打开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点尝尝:"嗯,味道确实不错,就是包装太土了。我是镇上新开超市的采购,你要是能改进包装,我可以进一些试试。"
张大山的心砰砰直跳:"要...要什么样的包装?"
"标签要正规,有生产日期、保质期,瓶子也得干净漂亮。"年轻人递给他一张名片,"改好了来找我。"
回家的路上,张大山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但一算账,他又犯了愁——新瓶子和标签要钱,而他已经身无分文。
"爸,能借我五百块钱吗?"晚饭时,他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放下筷子,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就这些了,三百八。"
张大山接过钱,鼻子发酸。这是父亲的养老钱啊。
第二天,他去了县城的批发市场,对比了好几家,最后选了最便宜的玻璃瓶和简易标签。回来后,他反复洗刷瓶子,贴上手写的标签,虽然简陋,但至少看起来干净卫生。
一周后,张大山带着五十瓶"改良版"酱菜再次来到镇上。超市采购试过后,同意以每瓶十二元的价格进货二十瓶试卖。
"要是卖得好,我再多要。"采购说。
张大山千恩万谢,揣着二百四十块钱,感觉像捧着金子。他在市场转了一圈,用剩下的钱买了更多原料——这次他要大干一场。
然而,命运又跟他开了个玩笑。三天后,超市打来电话,说酱菜发霉了,顾客退货,要他赔偿损失。
张大山傻了眼,急忙赶去超市。打开剩下的几瓶,果然表面长了一层白毛。采购黑着脸:"你这卫生不达标啊!"
"不可能啊,我做得特别干净..."张大山急得满头大汗。
"光干净没用,得有防腐措施,真空包装或者加食品添加剂。"采购把剩下的酱菜塞给他,"把钱退回来,这事就算了。"
回家的路上,张大山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三百多块钱的原料,加上赔给超市的钱,他不仅没赚到一分,反而又欠了债。更糟的是,父亲知道后,一整天没跟他说话。
那天晚上,张大山蹲在西屋门口,看着满天星斗,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好。三十三年的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失败。或许他该认命,像父亲一样守着几亩薄田度过余生。
"山子。"父亲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酱坏了?"
"嗯。"张大山的声音哽咽了,"我可能...真的不是这块料。"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奶奶做酱,夏天要放在地窖里,冬天才能拿出来卖。"
张大山猛地抬头:"地窖?"
"咱家菜窖,冬暖夏凉。"父亲指了指院子角落,"你奶奶那会儿没冰箱,就靠这个。"
张大山跳起来,冲向菜窖。推开木板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这里温度确实比外面低很多!
"爸!"他跑回来,眼睛发亮,"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第二天,张大山重新开始做酱。这次,他把发酵好的酱菜全部存放在菜窖里,还去乡卫生院讨了些医用酒精消毒瓶子。为了延长保质期,他减少了每瓶的量,让顾客能尽快吃完。
与此同时,他骑着自行车跑遍了附近几个村的杂货店,说服店主代销他的酱菜,卖出再结账。大多数人都认识他父亲,勉强同意试试。
两周后,奇迹发生了——杂货店纷纷打来电话要货!原来,他的酱菜因为味道纯正,渐渐有了回头客。虽然每瓶只能赚五六块钱,但加起来一天也能卖出二三十瓶。
那天晚上,张大山和父亲破天荒地喝了点酒。
"爸,我想扩大生产。"张大山的脸因兴奋而发红,"把老屋收拾出来当厂房,再雇两个人帮忙..."
父亲抿了一口酒:"你打算好了?"
"嗯!"张大山重重点头,"我看网上的视频,还可以做直播卖货..."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张大山开门一看,是位陌生的年轻女子,穿着整洁的衬衫和牛仔裤,扎着利落的马尾。
"您好,我是新来的村官林晓梅。"女子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听说您在做传统酱菜?我们乡里正在推广'一村一品',您的产品很有特色,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张大山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忽然觉得,命运这个顽皮的孩子,在跟他开了那么多残酷玩笑后,终于露出了善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