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丨向后一寸

本文为原创非首发,刊发于《红豆》2026年第6期,作者:毕海林,文责自负


上

父亲只顾干活,完全忽略了周身的一切。太阳炙热地照在头顶,像扔下来一把把刀子,将地面的泥土、草木以及石头劈砍得噼啪作响,它还把父亲枯槁的头发晒得白光闪闪,父亲的头上好像镀了一层银器,且是打磨过的锃亮的银器,光滑,毫无瑕疵。滚圆的银器罩在父亲头上,反射着明亮的光芒。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事情也在发生。远远地,有一双眼睛盯着父亲,盯着父亲一耸一耸的肩膀以及他不停息的双手,只是父亲尚未发觉而已。

说到父亲的手,毫不夸张,在东湖村乃至整个西海子平原,父亲的手都是非常灵巧的,很多人家的房屋都是父亲一砖一瓦砌好的。

父亲是个匠人,一个手艺很好的匠人。

父亲仔细地端详着那块石头,前前后后一阵揣摩,尔后,他凝神聚目,聚焦一点,手起锤落,咣当一声,石头应声裂开,不偏不倚,正好是父亲想要的形状。他满意地笑了。之后第二锤,第三锤……父亲默默数着数,二十七下,二十七下这块模棱两可的石头便变成了一个方块,横平竖直,严丝合缝地契入挖槽中。父亲端详第二块石头的时候,一些鸟从天上呼啸而过,它们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成群结队的样子令人羡慕。父亲抬起头瞥了它们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父亲咯噔那一下的时候,我正在遥远的省城忙乎,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脚下被绊了一跤,差点摔倒,还好我身体轻盈,稳住了自己。但父亲没有稳住自己,他手起锤落,不偏不倚……他没有砸在石头上,而是砸在了自己的脚上。锤子不留情面地挣脱父亲的手跑到了一边,他自己反而蹦跳起来,双手抱着那只受到惊吓的脚一顿叫嚷。地上的蚂蚁四处逃窜,天上的鸟雀也不知踪影。父亲吸着丝丝凉气,晃晃悠悠地坐下来,坐在土地上,挨着一丛绿油油的草,他把布鞋扯掉,小心翼翼地将袜子一截截褪去,他看到青一块紫一块的厚脚,大脚趾甲盖泛着猩红的血印,一些血液跃跃欲试,想要奔涌出来。但父亲制止了它们。父亲咬着牙按住大脚趾,刚开始他以为会疼,但是按住以后发现并没有那么疼,反倒有些异样的感觉,痒,那种如绒毛般搔痒的痒,很轻微,很细小。他轻松地笑了一下。庆幸一切还好。

他坐在地上缓了很久。

这期间,天上的云朵来回变幻,一会黑,一会白,很像人们的脸。父亲抽着烟,烟圈也像一朵朵云,在眼前浮现着。突然,父亲一激灵,他感觉有一双眼睛在什么地方,黑黝黝的,犹如一只猎食的猛兽,静静地盯着自己。他左右逡巡,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每一个院门都闭得严严实实,每一扇窗户都黑洞洞的。没有人,也无生气。父亲长吁了一口气,想到祖父教训他的话,祖父说,做事要稳当,不急不躁,才能干成事,尤其是做活的时候。父亲的脸一阵绯红。仿若祖父就在身旁。

天空中又飞过一群鸟雀,它们依旧叽叽喳喳,十分热闹,它们一飞,父亲就想到了很多,父亲想到了我,想到了我那未过门的妻子,父亲还想到了未来胖嘟嘟的孙子,胖嘟嘟的孙子满院子跑、满屋子跑,他一会哈哈笑,一会哇哇哭……父亲想到了很多,他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走到石头前,拎起锤子,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父亲忽略掉的那双眼睛并未消失,它依旧盯着父亲的一举一动。

父亲将一块块方正的石头放入挖槽,他拎着墨斗,拉出绳线比画了一下,满意地笑了。直,非常直。这是父亲的与众不同。其他匠人都是开工前用墨斗绷一条黑线,然后捋着线挖槽,再放石头。父亲是反过来的。他很相信自己的技艺。他擦掉额头的汗水,又望了眼天空。天空很蓝,像是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一般,让他的心纯净又惬意。他来到西侧挖槽的末尾,眯起眼观望,他思量了一下,便下了锹,每一锹都很精准,整齐的线条像极了我们工厂流水线上的切刀。父亲将铲下来的碎土清掉了,然后蹲在地上敲,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心就舒展了。有了这一寸,房子才方正,才像个样子了。屋前的尺寸是固定的(因为院子的尺寸是固定的,他规划好了一切,每一处布置都严丝合缝。刚开始他觉得屋子地基少一寸不要紧,可是不知为何,他纠结了这一寸,大概是为了在我面前表现他父亲形象的高超吧),只能在屋后想办法。他相信这一寸不会对屋后的邻居,或者说不会对侯林家产生什么影响。这个问题他早想过,他抽着烟,坐在台阶上,想过很久,烟蒂扔了满满一地,都没有个结果。真干开以后,他的手替他做了主。他搬来石头,拎起锤子,继续工作。这下,他好像是累了,锤子显得很沉重,举起来不得劲,落下去也软弱无力,几次都没有将一个侧面砸开。额头沁满汗珠,眼睛被糊住,视线模糊起来。他抬起手臂,擦掉汗水,正要砸的时候,又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这次目标很清晰,就是屋后那扇窗户,在太阳的反光下,窗户上的玻璃蓝莹莹的。突然,父亲瞥见蓝中有一个黑色的圆点,圆点很大,像极了一颗脑袋。隐隐约约,他还听到一些声音传来,好像谁在给谁说话,断断续续,一些词从玻璃上弹出来,在空气中蹦跶,上蹿下跳,灌进父亲的耳廓里。也就是一瞬间,父亲的心绷紧了,他觉得不对,至于说哪里不对,又不太清楚。他蹲得腿困,想站起来缓缓。刚站起来,就看到巷口闯进来一个人,那人摇晃着瘦高的身躯,迈着大步朝自己走来。人还未到,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知道廉耻不?”

父亲惊愕,一时无以应对,愣怔在那里,手里的锤子也静止不动,远远望过去他成了一尊雕像。但侯林才不管他是不是雕像,再说雕像也不会干父亲的活啊。侯林继续说:

“占便宜占惯了?以为什么事情都能随便干?”

“我盖我的房子,该你什么事?”父亲终于苏醒过来,他脸憋得通红,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你盖房子我不管,可是你不能占路啊,你占了路让我们怎么走?房子是你的,路是大家的。”侯林左右转头,想要找更多的邻居做见证。他声音很大,震动得一旁的杨树都在摇晃,但是没有人出来,前前后后的几户人家的大门和窗户都紧闭着,将父亲的目光和风都挡在了外面。

阳光更加炙热地烤着大地,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父亲说:“我没有占路,我就是盖自己的房子。”他的声音明显小了,脸也红了起来。

“还说没有?这是什么?难道我眼瞎吗?”侯林说着,伸出手来指着父亲扔在一旁的泥土,那些泥土已经变干,看上去很浮躁,风一吹就飘扬了起来。侯林走到挖槽边上,用脚碾着泥土,泥土簌簌地往挖槽里落,挖槽齐整的边缘变得模糊不堪,不再直棱直角,而是有些弯曲。侯林自顾干着,完全忽略了父亲的存在。父亲的眼睛越瞪越大,双手在颤抖,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喊道:

“你踩坏了我的地基。”

这一声喊让侯林兴奋了起来,踩得更加厉害,他边踩边嬉笑着:“多出来的地方就让它回去好啦。便宜不是谁都可以占的。”他越踩越兴奋,干脆将面前的土一股脑都踢进了挖槽里。尘土飞扬。一些土眯了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睛生涩起来,他伸手揉了揉,越揉越涩,渐渐地,他感觉眼睛里好像点燃了一团火,熊熊燃烧着。他心一横,举着锤子再次喊道:

“你踩坏了我的地基。”

侯林才不管这些,他没有停止动作。他也朝着父亲吼道:

“你他娘的来,给你砸,朝着这里?你占了地,还不承认,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侯林将头朝上举着,詈骂不断,挑衅着父亲。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在村子里,从未有人骂过他不要脸,谁能受得了被骂不要脸,没有人能受得了。父亲也受不了。气焰上顶,恶的一面占据了主导地位,它驱使父亲举着锤子扑过去,眼看锤子就要砸到侯林身上。侯林眼疾手快,抬脚将一堆土踢向父亲,尘土弥漫在父亲的周身,覆盖了父亲的嘴巴、鼻孔以及眼睛,父亲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胡乱挥舞锤子,这种挥舞是无效的,既没有目标,又缺乏方法。但侯林有目标和方向。——侯林朝着父亲的腹部狠狠地踹了一脚。

父亲的腹部传来剧痛,他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锤子砸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响。父亲捂着肚子,呻唤着,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没有来得及观看侯林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侯林奔去,同时他将自己攥成沙包的拳头挥了出去。但拳头没有落在侯林身上,也没有落在侯林脸上,它闪空了。

侯林一侧身,躲过了父亲的袭击。之后,他也挥起拳来朝着父亲的脸上一击,他的力度又准又狠,好像是挥过来一把重锤,砸得父亲头晕目眩。父亲觉得脸颊生疼,嘴里涌出腥甜的味道,嘴唇也一片湿润,他伸手去抹,果然看到了猩红的鲜血。他想制止鲜血的流淌,但无济于事。他顾不了那么多,再次举起拳头朝着侯林砸去。这次,他依旧没有得逞。拳头挥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很多黑影挡在了他和侯林之间,他的手臂、身体被人们拉扯住,往后拽,他的视线被人们遮挡住,他的呼吸被人们覆盖住,他听到嘈杂的声音响在耳畔,人来人往的样子。

——他被拽着后退了好几步,才止息。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眼前的一张张脸,他们均来自左邻右舍。邻居们息事宁人的样子让父亲觉得陌生。他顾不了那么多,使劲挣脱束缚,再次朝着侯林奔去,侯林也不例外,吵吵嚷嚷的声音赋予了他无穷的力量,他也挣脱拉扯,和父亲扭打在了一块。现场尘土再次飞扬起来,将父亲和侯林遮盖住,没有人能看清楚他们之间的战斗,他们只听到咒骂声和拳头、巴掌打在肉上的声音。他们都傻了,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们好像变成了石人,他们的时间僵硬了。

但父亲和侯林的时间是鲜活的,是灵动的。他们将力糅杂在风中,挥洒得活灵活现。哎吆声此起彼伏,听上去音调分明,细的细,粗的粗……石化了的邻居们辨别着迷蒙中的父亲和侯林,他们侧着耳朵,瞪着眼睛,张开手,无动于衷。是母亲的一声号哭将现场的氛围拦腰斩断。母亲“哇”的一声哭喊从天而降,声音之大,令人心悸。她拍着大腿,瘫坐在地基上,哭得山呼海啸,她边哭边喊:

“没良心啊,不要脸啊,你们就打哇,打死算了,打死省下做饭了……都是邻居,你们就打哇,往死里打,来这里有锤子,还有铁锹,给你们……”

叮呤当啷的声音。母亲将一些东西扔到了尘土飞扬的战争现场,不仅如此,她自己还举着一把菜刀向前冲来,围观的人群傻了眼。他们从未见过披头散发、不顾一切的母亲。他们中一些人反应了过来,眼疾手快地拉住母亲,眼疾手快地再次拉开了父亲和侯林。尘土渐渐散去。人们分成了三拨。扯着母亲的妇女们七嘴八舌地劝着,“有什么想不开的?没什么想不开的”“凡事都往好了想,没过不去的坎”“都不容易,都不容易”;扯住父亲的男人们看着对面的侯林,侯林的嘴上淌着鲜血,右脚一跳一跳的,好像很疼;扯住侯林的男人们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眶黑了一圈,鼻孔肿大,脸上糊着一层鲜红的液体,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一只耳朵豁着血盆大口……总的来说,战争止息了,没有人捞到好处。大家推推搡搡地把父亲、母亲、侯林送回各自的院中,又前前后后说了很久,才逐渐散去。

风飘摇着,旋转着,将一些纸屑卷上天空。有些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缕缕青烟。有些人家的院子里传来了胡麻油的香气,香气穿越云霄,弥漫在整个西海子平原上空。母亲起先并没有去做饭,她定定地看着父亲,怕父亲有什么异常举动。观望了半天,见父亲只是坐着,一言不发,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就算正常。

母亲安心地去了院中,拾了柴火,点火造饭。一切妥当后,来叫父亲,父亲依旧一言不发,看都不看她一眼。母亲连叫几次,父亲都不言语。不得已,母亲只好自己胡乱吃两口,将剩饭扣在了篦笼下,等父亲饿了自行去拿。

天空中风云变幻,云朵一会白一会黑,一会大一会小,天空中放映了一场大戏。但父亲依旧一动不动,他愣怔怔地在坐在台阶上,视线失焦,神情恍惚,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直到夜幕降临,父亲像射出的炮弹一样从地上弹射起来,手拎铁锹,朝着后院奔去。

 

下

刚下过暴雪,本以为出了高速拐入乡道后会一片泥泞,在我的记忆中,进村那条土路惨不忍睹,每次下雨下雪几乎无法行走,而眼前的道路显然已不同以往。——清晰的车辙印压在积雪上,能看到雪下面裸露出来的水泥路面。

我小心翼翼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视前方,生怕出现什么差错。沿路的杨树笔直高耸,像一个个旗杆,落光树叶的枝杈让道路显得有些落寞。母亲交代的话语犹在耳畔,她已年迈,无法归乡,只能由我代替她一睹故乡容貌。身旁的妻子也沉默不语,她的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内容。我一时摸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大概故乡留给她的记忆只有新婚当日,她被车子拉着,一路摇晃进村,刚一下车,便呕吐不止。她扶着我的手臂,脸色煞白,想要说什么却未说出口。当日忙碌结束之后,回到母亲为我们准备的婚房,看着宽阔的大炕,她竟傻了眼,愣怔了很久,才缓慢地脱掉鞋子,在我的搀扶下爬上炕。那夜,她没有脱衣服,囫囵睡到天亮。我与她说话,她也不太搭理,整张脸板着,像一张尚未发酵的面饼。第二天天还未亮,她便早早爬起来,一个人端坐在椅子上一直等到我睁眼。大事落听,我睡得分外香甜,一觉到天明,伸手摸旁边,空无一物。我一激灵,从被子里坐起来,扭转身体,才看到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吓了一跳,毛发直耸,赶忙跳下地,抱着她安慰许久,我承诺一定给她更好的生活。当日吃过午饭,我们便匆匆离开村庄,回到自己工作生活的城市,回到那间我们租来的小屋里去。

这些年来,她从未跟我回过村庄,每次到过年过节的时候,我都会征询她的意见,一句话还未讲完,她便睁着恼怒的眼睛看着我,恶狠狠地说:“想回你回去,我不回,你知道我有洁癖,还存心恶心我。”她这么一说,我便不好说什么,只好沉默无语。出来这些年,因为她的缘故,我也极少回家,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也是母亲在对面唠唠叨叨说半天,父亲总是在结束前问一句——钱够不够花?问过也就问过了,再没有其他话语,父亲很少和我寒暄琐事。挂掉电话后,我总会出神半天,回想父亲的一生,留在心里的是一个老实憨厚、沉默寡言的农民形象。不出意外,第二天,总会有一笔钱打到我的卡上,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不分季节,刮风下雨从未挡住过父亲打钱的脚步。

想得出神,险些驶出主道,我赶忙踩下刹车,车子颠簸一下,来了个大掉头,车尾直接撞到了树干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妻子“哎哟”一声,应该是磕住头了。我赶忙去查看她的情况,她伸手将我推开,恼怒地说:“咋开车的?”

我不言语,下车查看情况,右尾灯罩被撞坏,那棵干枯的树也受了伤,树皮剥落,留下深深的印痕,看上去触目惊心,很疼的样子。我心晦暗,掏出烟点上,站在那里边抽边遥望村庄,不算远的距离,可以看到它肃穆地立在那里,很整齐,很安静,每一个房子都显得端庄。我知道那些房子中有很多都是父亲和祖父的手艺,它们是否可以遗留百年,我尚不得而知,但是此刻看过去,我总觉得,那些房屋像是父亲亲自养大的孩子,每一个看上去都很可亲。我扔掉烟头,踩熄,上车,挂挡,缓慢调整方向,驶离乡道,朝着村庄而去。妻子端坐一旁,脸色清癯,一路上她都是这个模样,我已见惯,不太想和她纠缠。

进村后,拐过一条窄巷,我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刚才车子已经破损,现在如果再发生剐蹭,无论如何都会心疼。毕竟是刚买的新车,它花去了我和妻子好几年的积蓄。刚把车停稳,就看到有几个人围了过来,他们见我推开车门,眼睛里都冒出光来,迎面便问:“你是四根家的老小哇。”我点点头。

也有的问:“三三回来了?”我又点点头,点完发现不够礼貌,赶忙呼应:“嗯,刚回来。”

“这次待几天?”

“说不成,三到四天吧。”

“媳妇子也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和妻子不约而同应声道。”

“娃娃了?”

“上学了回不来。”妻子抢先说。

“他奶奶看的了?”

“是了,我妈看的了。”

“四根家的身体好着了哇?”

妻子扭头看看我,我沉思了下说:“好着了。”

“可惜了詹四根了……”

“年纪轻轻的……”

“咋就得了那个赖病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在那里唏嘘着,我开始将后备厢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下搬,妻子转回头来,在一旁搭手,她脸上又凝起一层霜。手拎着,肩扛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被我和妻子拿着往巷子里挪,地上的积雪尚未融化,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让我突然想到小时候父亲带我玩雪时的情景。父亲手艺很好,他带我去玩雪,和村里其他人不同,他们只会打个雪仗,堆个雪人,父亲却可以用雪砌一座高楼,他指着那些精雕细琢过的屋檐和窗棂说,三三,你长大以后,大就给你盖这样的一所房子,给你娶媳妇用。父亲说完,眼睛露出喜悦的光芒,他又用刮刀一点点修整那个房子。他非要将它弄得完美无缺。

那座高楼在雪地里耸立了三日,第四日清晨,我早上起床推开屋门,傻了眼,高楼一夜之间坍塌,好像遭遇灭顶之灾。我心疼地嚎叫,父亲听闻,从屋子出来,也傻了眼。不过他愣了一会儿,就清醒了过来,他说,三三,没事,等再下雪,大再给你盖一个比这个还高的楼。

“三三,回来了?”

一个声音将我从遐思中拽出来。我定神看去,眼前是一位老人,他佝偻着身躯,颤颤巍巍地朝我走来,拐杖杵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他走到我身旁时,我才隐约觉出他是谁来,记忆中的别扭陡然生长,侯林这个名字从我的脑海里冒出来,让我既惊悸又无法面对。关于父亲和侯林的往事附上心头,我一时神魂出窍,思绪追着时间奔跑。突然,记起母亲和我讲过的话,这些年,她在省城,时不时就和我讲起侯林的往事,她说侯林并没有父亲口中描述的那般坏,当时产生冲突也正常,毕竟宅基地的尺寸是固定的,谁也不想让被人多占一寸。但是三三你知道吗?你大和侯林产生了冲突,你大气了很久,侯林却没有,人家早就把这事忘了。屋前屋后,你大经常外出盖房子,我一个人挑水不易,侯林经常帮忙,给他道谢,他摆摆手说,婶子咱们屋前屋后,都是邻居。那时候如果没有侯林,我估计连口水都喝不利索。母亲讲这些的时候,父亲已经过世,她抹着眼泪,一边数落父亲的缺点,一边表达侯林的照顾。最后她说,你不要记恨侯林,他也不容易……侯林伸出手,想要从我手中扯过东西。他说:

“沉了哇,我给你拿点。”

我说:“不用。”

赶忙朝后躲闪。这种躲闪是本能的,没有任何鄙夷和不愿。——我主要是觉得他自己都难以支持,咋能帮助别人。

我说:“侯林大爷,这东西不沉,我自己能拿得动,您不费心。”

说着我走到院门口,用脚蹬开那扇冻住的木头大门,缓步朝内走去,妻子跟在我的身后,越过侯林,进到院中。我把东西放到台阶上,从妻子手中接过东西,我说:“累了吧,回家吧。”我掏出钥匙开家门锁的时候,妻子招呼侯林大爷进来坐(关于我家和侯林之间的事情,妻子并不知晓),我没有听到他挪动脚步,以为他已经离去。开了门,一股阴森之气迎面扑来,推得我后退了一步,险些踩了妻子的脚。她恼怒地抵住我,说:“咋了?”

我说:“没咋。这屋子好久没人住了,冷得厉害。你还是先在外头等会吧,外头有阳光。”

说完,我调转身体,推着她往出走,自己来到墙角,抓了麦秸,拾了木柴。再次来到屋中,掀起锅,开始烧火。许是良久不生火的缘故,加上我身体被一股坚硬的冷气侵入,浑身打颤,手指更加肆无忌惮地发抖,打火机的滑轮隔得手疼,打了好几次才见一些火苗闪现,我赶忙将火苗杵到麦秸上,麦秸也无精打采的样子,火苗忽闪了几下就灭掉了。不得已,我只好从身上摸出纸巾,小心翼翼点燃,放置麦秸上,使劲吹了几口气,这才将它点燃。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我心中暖和了许多。我把木柴一根根放置上面,端了锅,倒了水,盖好锅盖,出到院中。刚出来便看到妻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上,她望着灰暗的天空,一些云已经开始泛红。我本想叫她进屋,正要开口,突然发现侯林依旧呆立在院门外,他拄着拐杖一动不动,脸上流露出异样的表情,带着些许怯懦,也带着些许羞涩。

难道他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着,便走到他身旁说:“侯林大爷,你有事吗?”

他听到声音,仿佛受到了惊吓,脸色煞白,良久才颤巍巍地说:“没事……噢,三三,你大……”声音的尽头带着一些落寞以及隐隐的悲伤,借着霞光,我仿佛看到他的眼眶有些湿润。我赶忙说:“侯林大爷,外头冷的,你回屋吧。”我瞥见他的脸色发青,一缕细细的鼻涕挂在唇边。他戴着一顶宽厚的棉帽,上身是一件黑色的棉衣,三叶草的标志挂在胸前,应该是哪个小辈给他的,裤子却是老旧的款式,深蓝色,里面鼓鼓囊囊,应该是手工缝制的棉裤。

村子里冬天很冷,很多人家都会自己缝制棉裤,他们把棉花弹好,量好布,将棉花一层一层铺进去,再仔细地缝好。虽然自己缝制的手艺都不是特别精巧,穿上去也很丑陋,但十分暖和,我小的时候也经常穿母亲缝制的棉裤。

看到他想动又不动的样子,我赶忙扯住他的手臂,将他引进了屋里,顺带看了一眼妻子,她也跟着进了家门。火盖已经烧得猩红,发出炙烤的焦煳,且弥漫着焦躁的热气。我突然想到小的时候,父亲给我在火盖上烤红薯的情景,他除了盖房子,其他手艺都一塌糊涂,红薯被烤得焦煳,他都不知道翻一下,还是我闻到不对,才用筷子夹着翻了身。那天的红薯没有一点甜味,只有焦煳味。

我把侯林大爷推到炕沿上坐下,取了水壶烧水。

被热气蒸腾,侯林大爷的脸色红润了许多,脸色僵硬的表情也舒缓了不少。可能是由于妻子在场,他多少显得有些拘谨。我抬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秒针依旧在缓慢转动,短针指在5上,长针指在20上(我妈去了省城之后,委托我二叔照料院子,这钟表的电池估计二叔给换的)。我略微沉思,对妻子说:“晚上留侯林大爷在家吃饭,你去把咱们带回来的火锅料拿出来,再把菜洗洗,咱晚上涮锅。”

妻子看了我一眼,并未说啥,便出了里屋,去外面收拾起东西来。

这次回乡,预计要待两天,一是将母亲的嘱托完成,一是想着收拾下老院子,毕竟年后母亲要回来,孩子过完年就上初中了,他可以独立上下学了。母亲整日唠叨,不想在省城待着,懆得不行,人也不认识,话又不通。临走时,妻子本来不愿意和我一起来,我说:“从结婚那年开始,已经十五年了,你一次村里也没有回去,这次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一趟,再说咱们住惯了高楼,换个环境也好,就住一个晚上,家里又没人,你想咋住就咋住,实在不行,咱们去县城住宾馆,至于说吃的,我们都自己带,一会咱俩去菜市场采购去……”

几番劝说,妻子勉强同意。

趁她收拾东西的空档,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侯林,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举在手里看,我以为他要念出烟的名字,毕竟那个烟的牌子在农村稀少。等了半天没见动静,估计是不认识那几个字,之后他将烟含在嘴里,摸索口袋。我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闪现,这次倒是着得快。给他点了烟,我自己也抽了一根。两人吐着烟圈,烟气缠绕,烟真是好东西,两个男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就拉近了。

“买下房子了吗?”

“买了,一百多平米。我自己都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说面积,该是虚荣心作祟吧。”

“省城那地方消费高了吧?听说楼房高得看不见顶子?”

“那倒不至于,还是能看见的,最高的也就五十几层,眯起眼来能数清,稍微往远了站就行。有一次,我还真数过,国贸大厦一共五十五层。”

“那得有多高?”

“将近300米。”

“300米?”

“60丈,就是北七里的这边地头走到那边地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这么两个来回。其实走起来,用不了几步。”

“确实用不了几步。不用说走了,锄地都用不了多久。年轻时,我在村里锄得最快,那会儿浑身使不完的劲,得发泄,锄地是挺好的发泄方式,出了汗,心情就不那么燥了。你大不行,身子弱弱的,锄不了几步就累得不行,得站起来展展腰。他这方面不如我……但是,其他方面都比我强,我家的房子也是他盖的……”

侯林陷入了沉思,他的表情木木的,停息许久,才开始继续讲话:

“我们那一代人,都是吃下苦的命,不像你们现在,享清福,住高楼,开小车,吃的喝的都不缺,房子又宽敞。我们一家子姊妹六个挤在一铺炕上,翻个身还得喊一二三……”

他嘴角泛起轻微笑容,烟气袅袅,将整个脸罩在其中,将一些皱纹隐去。我感觉他好像年轻了许多。记忆中的一些事情开始浮现,他那张年轻的脸在我的脑海中飘摇出来,越来越清晰。那年我从省城回来,父亲到县城车站接我,一下车,我便看到他左边耳朵少了半个,显得触目惊心,还未等父亲开口,我便问道,这耳朵咋了?父亲眉头一皱,没接我的话茬,只是将我手中的行李接过去。他在前面走,我后面跟着。隔了两步,我看到他后脑勺银发闪闪,背也有些佝偻,一瞬间,我的泪花盈满眼眶。父亲好像觉察到异样,正要转身,我赶忙伸起手擦掉泪水,假装眼里进了沙子,朝天吐了几口唾沫。回到家以后,我才知道父亲和侯林之间发生的争斗,一个把一个的耳朵咬去半个,一个把一个的脚趾砸断三根。两人都有伤害,各自承担,没有产生赔偿。

想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侯林为啥拄着拐杖了。

当时我的气很大,拎着菜刀就要出门,被母亲拦腰挡住,父亲也在那里吼喊我,说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们孩子不要参与,跟你们没关系。房子已经盖好了,都是一个村里的。算了吧。父亲说得很坚定,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我一时愣住,挣不脱母亲,气也就被时间消磨掉了。吃饭的时候,母亲又讲了侯林家的情况,姊妹六个,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他一个人了,孤零零的,过得也不好。当时要不是气头上,也不会打起来。母亲边吸溜一碗和子饭,边叹息。人都有怜悯之心。相比父亲丢失半只耳朵,侯林伤得更重,我平衡了许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母亲的文火慢炖中,积压在心中的仇恨渐渐消弭,想到父亲和侯林之间的争斗,既然只剩下画面的想象,画面中没有声音,像卓别林演得默片,情绪的渲染没有起伏,只会跟着时间线不断前进,直至影片结束,都想不起来剧情讲述的内容到底是啥。

此刻看着侯林,我甚至觉得他有些恓惶。

“是挺不容易的。不过你们那年代的人简单,敢爱敢恨。现在的人们,唯利是图,啥都用钱说话,没钱寸步难行啊。我妈在小区里看见一盆花特别好看,想要摘回家给乐乐看,就我那小子,却被物业公司的管理人员看见,非要让她赔偿200块钱。我妈不给,说什么花就值两百块钱,不就是个牵牛花吗,我们村里路边上都是,从来没有见过需要花钱买的。对方笑话她,说大婶子,这是省城,不是村里。这不是牵牛花,这紫茉莉,一朵就是这么贵。赔钱吧,不赔钱不能走。”

“那最后给了吗?”

“能不给吗,给了。我妈肯定不给。物业公司给我打电话,我去给的。自那之后,我妈就很少出门了。我大叫她出去,她也不去。说是出去丢人,还害钱。我大……”

我突然想到父亲去世时消瘦的脸庞,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人瘦得脱了相,他天天和我生活在一起,我为何就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我哽咽着,努力克制自己的泪水。但语气已经出卖了我。

侯林看着我的样子,手足无措起来,他紧张得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一只手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还是妻子端着菜从外面进来,才止住我的悲伤。妻子看了我一眼,说:

“都准备好了,在哪吃?”

我说:“就炕上吧。”我借故去搬桌子,擦去眼泪,将伤心咽了回去。

一切妥当后,我拧开一瓶酒,给侯林倒上。端起杯子说:“侯林大爷,咱们是第一次喝酒,没有其他说的,就祝您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吧。”说完,我一仰脖子将整杯酒喝下。他愣了一秒,也将整杯喝下。我端起酒瓶倒第二杯的时候,酒液顺着杯口流淌的空档,隔着酒瓶,我看到侯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显得木讷且迟疑,眼睛里躲躲闪闪,好像藏着什么秘密。借着昏黄的灯光,我以为他嫌酒太辣,却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至今难忘。

接下来……

接下来,侯林手托桌子,身体前倾,竟然朝着我磕了一头,由于空间有限,他磕在了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吓得我和妻子一愣,我手中的酒瓶一歪,酒液淌了一桌子,妻子手中的碗直接滑脱,掉在了地上。他磕完嘴里念念叨叨:“三三,那次是我不对,你大给你盖房子娶媳妇,不就是多占了一寸吗?一寸是多少啊,没多少,半根手指长短,为了这一丁点距离,我怎么就犯糊涂和他干了一架,我还把他的耳朵咬去了半个,你说我糊涂不,你大那么好的人,帮了我多少忙,我为啥就不懂事,非要和他战斗……”

他刚说完,又低头向下磕起了头,桌子发出咚咚的声响,上面的碗碟跳动起来。我和妻子赶忙放下碗筷,绕到侯林身边,把将他搀起来。可是他力气很大,我和妻子一人扶着他一边肩膀,他的头还在动着,只是磕下去的声音小了一些,不得已,我只好站起来,才将他彻底扯离桌面。我说:“侯林大爷,你这是咋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再说你不是也受伤了吗?你的脚趾也断了几根。”

我不说倒还好,一说,他更加犟,整个身体前倾,再次跪下去,差点将我带倒。

“你不知道,我的脚趾断是我自己祸害的,跟你大没关系。我拎着锤子砸你大,那天我喝了不少酒,没拿稳,掉下来砸到自己脚上,我是自作自受,我该死啊……”他嘤嘤地哭泣起来,“你是不知道,后来我用尺子量了你家的房子,你大后来盖的房子不是往外多了一寸,而是向后了一寸,向后了一寸啊,三三……”

几杯酒下肚,侯林的哭声在我心里震荡着,它填补了我近日来无处安放的悲伤,在那个哭声的尽头,我看到父亲肃穆的脸正在柜顶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切,父亲那张脸看上去很遥远,远得有些模糊,但他耳朵上的豁口触目惊心地不断变大,最终将我完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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