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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门被打开,那只鹦鹉才住口。当时F就躺在正中的椅子里,脚边有痰干掉的痕迹。那是在第二天傍晚,我们知道他死了。
很多时候,F直起身看向门外,鹦鹉还再叫着。他发了会儿愣穿衣裳和鞋子,走出房门逗了逗鸟,然后打开屋门左右看看。生活用水装在石缸里多是些雨水,他用木瓢把打水进盆里洗脸。门前路过不少去农忙的人,有人打招呼时他便笑着回应。他拍了拍外套穿上,随后戴上帽子,把木门开到最大在向阳光浅的角落放上凳子,走到房子里拿出鸟就坐下。他把鸟笼转了转,往里加了水和鸟食,静静地看着鸟进食,然后就不再做什么。从他门前走过的人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个人。
吃过午饭,他或者坐在门外晒着太阳拎起鸟笼看看,或者去街上走走买买菜。一个人坐在门口,是他大多时候的样子。他不抽烟、酗酒和打牌,晚上九点就躺在冷漠的墙壁里睡觉,等着鹦鹉第二天的啼叫。
他是一个糟鼻子,年过古稀,只知道他的姓氏,后来大家都叫他F。农忙时有人会叫他去帮忙,付给他工钱一起吃一顿晚饭。似乎一起吃饭时,他就会喝得很尽兴,但是只有一个人,他又不是醉醺醺的样子,哪怕他的鼻子总是红红的。
有一种说法,他也许来自县城,住在了这里。当时还是瓦房,一个女人和他住在一起。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大概十年时,那个女人死了,没有人说得清楚她是怎么死的。那年F只有15岁。对于这种说法还有一个补充,他是一个私生子。究竟他是否去过县城,去找过那个男人已经不重要了。F一直留在了这里。
发现F离世的那天早晨,对面的女邻居一直听到屋里的鹦鹉叫个不停。她把烧好的热水倒进盆里,洗漱完毕后,就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房子。那是一间只有一楼的水泥房,房子外表没有粉刷,单调而冷清,原先的瓦房摇摇欲坠,乡政府在几年后为他盖了那么一间结实的房子。那个女邻居起初只是以为他还没起,照旧忙自己的事情了。
“昨天刮大风是,烧纸的灰到处都是。”她一边扫着门前的灰和焚烧完的香,一边起身和旁边的女人搭话。
“就是说。”女人看了眼,又顺着鸟叫的声音看去,迟疑一会儿再次说到,“他还没起噶?鸟一直叫着,吵死了。”
“不知道了,我想着么怕是起了,出去了。平日这个点也是早起了。”
“么是忘记喂鸟了。你说也是怪了,人老成这个样子了,自己都顾不好,还养鸟。”
“话不是这种说,没有儿子姑娘这些么。”
她们没有再说什么了,鸟叫也停止了。
那间房子就像F坐在门后面一样,静静地看向外面,任由阳光在它身上游动。鹦鹉在正午时再次叫嚷起来,他们只是出来看看,看见门紧闭着说上几句话,又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除了F老早出门至今未归,鸟因为没有进食才叫嚷以外,没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了。
让女人不得不去敲门,有以下几点原有:其一,鸟又喊叫起来而且声音更加尖锐;其二,现在已经是傍晚,晚饭已过多时但F依旧未归;其三,就是一贯的心里作用。
左边的房门开着,鸟笼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鸟就立在里面只有眼睛轻微动着,像一幅钉在墙上的画;右边支起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碗吃剩下的老红豆,一碗腐乳和一双筷子,墙上面挂着一块更黄且干硬的腊肉,一道短小的腊油附在墙上,地板上沾有几滴;F躺进正中的椅子里,合上眼睛面容安详。
F死了。女人通过窗口缝隙只看到他躺在那里,对里面呼喊时,似乎只有自己的回声。雨水从房檐上缓慢地下坠,一滴,一滴……那天黄昏下了一场诡异的雨,黄昏衰老到古稀。
没有人知道F是怎么死的,也许他就那样躺在椅子里,在一段小憩中逐渐沉睡。人们无法接受他的死是自杀,就在他去世的头一天,他依旧像往常一样。
那天早上F用帕子擦了擦脸,脸和糟鼻子一样红润。他身材矮小,回应别人的时候就像《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里的喷嚏精一样。他把鸟笼拎到外面,往里面放了水和鸟食,便把它挂了起来。阳光晒了下来,白色的墙壁映出了暖和的色调。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把鸟笼拎回屋里,戴上草帽,没有戴之前的那顶毡帽,鞋子也不是黄胶鞋而是一双大头鞋。他关上门去街上。
通向街上的路车辆多了起来,他沿着斜坡往上走,路上折了一根狗尾巴草。他走到平路上时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一辆三轮车停了下。
“大爹去哪里?要不要我们拉你一截”车上的人说到。
“去街上。”他向那边指了指,转过身接着说到,“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去你们的。”
他笑着看着车离去手也放了下来。气息缓和了以后,他双手杵着石块慢慢地起身继续往前走。
到坡顶往左转就是市场入口,“人”字街道将市场分为两个部分,撇的部分是一些大大小小的超市、水果摊、火锅店兼早点铺、修车店、加油站等;捺的部分是一些偏小的店铺,卖百货、衣服、鞋子、理发店,尽头是蔬菜市场。他坐在一个小摊子上吃米线。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但是街上熙熙攘攘。整条街基本上都撑着遮阳伞,上面挂着纸折的金银宝,面铺上摆着祭祖用的香、纸和冥币冥衣。
“大爹你提着的东西够不够你吃?”四十多岁的店铺老板说到。
“不用你操心够吃的,今天好不好卖?”F说到。
“还是可以的。这个要十五块钱少不了了。”店老板走到女顾客面前说到,“大爹你进来坐着我卖一卖东西。”
他就拿着凳子坐在向阳光浅的角落看着他们。
“老板你看看这里多少钱?”女顾客说到。
“香30元、杀虫喷雾15元、一盒鸡蛋18元、、、、、、一共175元”老板说到。
“怎么会这么多钱,我带的钱怕是不够。孩子他爹我这里只有130元你那里有没有。”女顾客掏出钱数了数说到。
“孩子他妈,我这里也没有带着钱,这五把香和杀虫剂不要钱就够了。”男顾客说到。
“老板你把香和杀虫剂拿去给你130元,麻烦你重新理一理香了。”女顾客不好意思地说到。
F回家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装冥物的纸盒和一些香、纸、冥币。他把红豆再次热上一遍,简单地吃过饭,把凳子放在门前,坐在那里看着门外。周围的屋里都来了不少人,几支香点燃着。眼看天空就要裹在黑夜里,他拎上鸟笼回屋锁上门,将祭祖的东西倒进纸盒里。纸盒上面理应写上名字,但是他不识字,也没有让其他人代写,那只纸盒就这样不知归路。做好一切,他看了看鹦鹉就躺在椅子里合上眼睛,像在这四壁的黑色里,等待着某个东西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在一阵阵鞭炮过后,祭祖就算是开始了。家里的长辈们将七八块砖排成一排放在门前,或者只是放上一根长木棍,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纸盒按照辈分从右往左放下,最开始的地方还有一个纸箱上面写着挑夫。地府的路黑而沉,需要挑夫一担担送达。纸盒依次被点燃,一捧捧火焰连接着摇曳起来,像一条线衔起黑夜深处的家谱,似乎让在世人找到根源,也让血脉得以延续。直到九点多,大部分人就回到屋里。风轻轻地吹着,把收尾的鞭炮产生的烟覆盖住整条街,在鞭炮的响声中能隐隐约约听到敲更的声音。
那年夏天,最偏僻的那条街,在黄昏下墙上的光带着血色,房屋漆黑。一口古稀的痰黏在地上,就在F的脚旁。那年夏天有那么一天,下了一场诡异的雨,雨水冲刷着地面焚烧过的黑迹。F死了,在此之前他吐了一口痰。
人们聚在他的屋子里,在一个角落放着一个纸箱,上面没有名字。几十年来,F都是孤独一人,他的葬礼将有S氏办理,那是他在这对他最亲的人。鹦鹉像被钉在墙上一样,叫个不停。
“它真漂亮,没有人要的话,我带回去嘛。”一个小女孩俯下身子逗着它,笑嘻嘻地找着他的父母求得同意。
将屋子的所有角落翻过一边,没有人找到类似农药的东西,F似乎是自然死亡。他的身体一向很好,在整个乡镇上,只有他大小病都没有得过。他就那样躺在椅子里,没有任何不详的征兆,好像胡须都是安详的。将他的遗体抬出屋子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鹦鹉先是眼睛僵直地盯着屋外,然后癫狂地在笼子里翻飞,最后尖叫了两声摔落死去。
他们将F进行了火葬,但是不知道在墓碑上写些什么,就像那个纸盒不知归路,就像很多人家那晚都摇曳着清晰的、旺盛的火,而他的屋前一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