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夜。通铺里很静。
阿七坐在铺沿上,膝头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从私屉最底层翻出来的一小块旧布,母亲遗物匣里垫底那层棉布下面压着的,她昨天才发现。很小一块,比巴掌还小,锦缎边角,颜色褪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了,只剩一种极淡的灰青。缎面磨得起了毛,经纬线断了好几处,边缘留着半圈针脚,针脚细密,像从某件大衣裳上拆下来的。右边是影十一昨夜放在窗台上的新棉布,白棉布,叠得方正,还没收进暗袋。
她把两块布并排搁在膝上。一块极薄,一块厚实。一块灰青,一块雪白。她把它们叠在一起,指腹从叠合的布面上慢慢推过去。
推到她母亲那块旧布边缘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针脚断口。旧布边缘有一圈针脚残线,走到右下角的时候断了。断口不齐,棉线被扯出来一小截,线头朝斜下方倒去。那种断法她见过。她放下旧布,从暗袋里抽出那张字条。影十一写的“别去西”,那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铅笔字,是她自己后来加上的,写在那张字条背面,靠右下的位置。那张字条的一角被撕掉了——她拿到手的时候就已经撕掉了,她一直没在意。
她把字条的撕口对准母亲旧布的针脚断口。
纤维走向一致。左手压布,右手往斜下方撕,断口处棉线向同一个方向倒。一模一样的撕法。她认得这个撕法。她自己撕纸边的时候就这么撕。但字条不是她撕的。是放字条的人撕的。
她坐在铺上,膝头摊着两块布和一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走廊尽头很窄。天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在地上铺成一条斜长的白线。阿七从通铺出来的时候,影十一正从值房方向往回走,手里端着一只空水盆,步子不快,旧袍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来。阿七站在廊道中间,没让。他看见她,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走廊太窄,两侧都是砖墙,头顶一道极窄的天缝。两个人站在那条月光铺成的白线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她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眼睛。以前那些擦肩、错步、气窗外的背影,她只看见过他的手,他的鞋,他垂下去的眼皮。现在她看见了他的眼睛。不深,不亮。很静。像一口很久没人打过水的井,水面沉在下面,什么也照不出来。但他也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左到右,从额头到下颌。停了一息。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他们离得太近了。她的鼻息落在他的衣领上,他的气息落在她的额头上。凉的。带着夜风和旧衣裳的味道。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她没管它。
“我母亲的东西,你见过?”
影十一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垂下眼,把水盆搁到身侧砖沿上,盆底和青砖碰出一声极闷的响。然后抬起眼,看着她。没回避。
“见过。”
“在哪儿?”
“你入阁那天。白翁让我收的。”
“你收了什么?”
“一块布。和一支笔。”
阿七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指节压着粗麻布面,压出几个浅浅的印子。“布呢?”
影十一沉默了。走廊里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挤过去,发出极细的呜声。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鞋尖上。鞋面是旧的,深灰布面,脚趾处磨得发白。他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从井底捞上来的。
“我把它做成棉布了。”
“什么意思?”
“你枕下的那些棉布——第一块,是用你母亲留下的那块锦缎边角做的。白翁交给我的时候说,你入阁头一年会认生,睡不踏实。让我每晚在你枕下放一块布。用你母亲的东西做,最合适。”他停了一下,喉结又动了动。“那块锦缎边角不大,只够做一块。第一块。后来那块布不够了,我才换的白棉布。”
阿七站在走廊里,手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发白,袖口的粗麻布被她攥出一道褶。她想起第一年。入阁第一年,枕下每天有一块棉布。她以为是影楼的规矩。后来第二年,她开始自己攒,攒到第三年,把旧棉布收进暗袋。她从来没问过第一块棉布是谁放的。她以为是某个值夜的影卫顺手搁的。她以为是。
“那第一块还在吗?”
“在。”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轻,鞋底碾过青砖,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视线还落在地面的砖缝上。“你还想要的话,我下次放回来。”
“不要了。”阿七看着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指节上的白印一点一点回血。她站在他面前,离他一步远,月光从头顶天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袖口的褶子抚平。动作很慢。
“你留着吧。”
影十一的呼吸停了一息。他能感觉到自己左手虎口那道旧茧又开始跳了,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茧子底下冲出来。他把左手背到身后,攥了一下拳,攥到指甲掐进掌心。然后松开。
阿七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没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那些棉布。每一块,你都摸过?”
身后沉默了一息。
“摸过。”
“我母亲那块,你也摸过?”
“摸过。做第一块的时候,我在值房里坐了整夜。布太小,剪坏了就没了。我拿手比着量,量了很多遍。”
阿七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垂着手。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她的发尾吹起来,落在肩上。她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把发尾拢到耳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走廊里只剩影十一一个人。他站在那条月光铺成的白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虎口那道旧茧还在跳。他慢慢把左手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停了半息,然后继续走。
那夜,阿七躺回铺上,把手伸进枕下。新棉布在,旧棉布在,断笔在,玉在,旧钱在,那页纸在。都在。她把那块新棉布抽出来,贴着脸侧。软的。她把另一只手伸进暗袋最深处,摸到最底下那块——最旧的那块,边角毛糙,皂角味早就淡了,只剩棉布本身的织物气息。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回去,合上眼。
那是最早的那块。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七年前开始攒的。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他放的。用她母亲的锦缎边角做的。第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