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有独特景观。住在山上,还有住在山旁的人会讲它们的故事。有些故事里有精怪鬼神,那是山和水的生命。
我们这有座山,它身体上有很多沟壑,像被犁过。山旁的人讲,很久前,山上没有沟壑,山也没有名字,只是很高而已。稍微往后的很久前,端坐天上的玉帝观视凡间,看到这座无名高山。玉帝起了玩乐心,想在山上挖一个池塘,用以垂钓。太上老君有条青牛,便被指派做这事。玉帝玩心急,只给老君一晚时间犁山。
有个规矩,神仙不可白日在凡间出现,只能夜间于凡间行走。鸡鸣响起,凡间的神就得回到天上。
犁山当晚,老君因炼丹误了时辰,到无名高山时已近天亮。老君给青牛挂上犁,犁了一次,天边泛白。又犁一次,鸡鸣响起。老君不敢坏规矩,牵着牛跑回了天上。太阳升起,人们出屋,见山上有犁地的痕迹,便给山取名“犁耙”。
神灵是有人格的伟力,能移山填海。既然有人格,那神灵也会贪玩。既然是伟力,贪玩的神灵便可能带给人危险。
我们这的一座大山,形如端坐壮汉的身体。山顶处长有一圈老树,像壮汉的脖颈。大山脚边还有个小丘,是壮汉的头颅。
大山和小丘共名“大将军”,是一个恶神灵。传闻,大将军像乌龟一样把头藏在身体里。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在夜间试着伸出头。鸡鸣时,他的头会完全从身体里伸出。一旦头完全现世,将军会杀死脚下的凡人。
有个智者得知了大将军伸头的时间,为保山脚下凡人的性命想出个计谋。大将军伸头那一晚,智者让山脚下居住的一半人拿着锄头和簸箕聚到山顶,另一半人从山顶从山脚排成一排。大将军每把头伸出一点,山顶的人就用锄头挖到簸箕里,再把簸箕给排队的人,由排队的人传到山脚。鸡鸣响起时,大将军的头到了它自己脚下。为防止大将军复活,长出新头,人们还在它脖子处种了一圈树。
神灵是危险的,在最糟糕的情景里,他会杀死凡人。知道有危险,凡人不会坐以待毙,要杀死神灵。杀死神灵,得注意界限。大将军晚上不会杀人,要伸出头,在人间变成完整神灵后的白天才会杀人。在神灵还未成杀人之神的夜晚,人冒险去取下神灵头颅,会杀人的神灵便死了。
我们这还有两座山,左边的山形如青蛙,唤作“蛙山”,右边像蛇,唤作“蛇山”。两山相贴,中间由一条沟隔开。沟亦有名字,叫“蜈蚣沟”。
相传,两山原是活物,一只巨蛙和一条巨蛇。它们夜间行动,听见鸡鸣便要找地方躲藏。若是被阳光照到,会死去。有一晚,巨蛙和巨蛇相遇,起了冲突。他们先是动了口,后来又动了嘴。
另一个精灵,一条巨大的蜈蚣恰好路过。蜈蚣是个和事佬,见蛙蛇相斗,便上前劝架。劝架无用,蜈蚣由横到蛙蛇中间,想把它们分开。可是,蛙蛇相斗激烈。蜈蚣没能分开他们,自己也被卷到争斗里,脱不了身。鸡鸣响起,蛇、蛙河蜈蚣仍纠缠一起,谁也不躲藏。其实,是谁也脱不了身了。太阳升起,蛇蛙化作石山,蜈蚣变成了山沟。
神灵和神灵得分开,另一个神灵成了界限。神灵和凡人也得分开,夜晚属于神灵,白日属于凡人。夜晚凡人入眠,白日神灵躲藏。鸡鸣之后,夜晚会变作白日。鸡鸣是界限的标志,也是对神灵的警告。夜与日的界限是强大力量,即使是神灵,越过界限也会化作土石和沟渠
界限也只是力量,不是绝对的规则。威猛的大将军可在白日杀人,凡人得利用智谋与夜晚杀死他。斗上头的蛇、蛙,劝架的蜈蚣也能越过界限。只是蛇、蛙和蜈蚣受到界限的惩罚,成了死物。界限,是可以越过的。也许,人也需要神越过界限。
我们这有个水源,流出一条河。河穿过平原,养出鱼虾,浇灌作物,解人口渴。水源有故事,非常简单。有条黑龙死了,坠到山脚,化作水源。人们为水源取了名字,叫龙潭。
人需要神灵,能跨过界限来到凡间的神灵。而跨过界限,意味着到来的神灵多半死了。没关系……不,是正好。
人需要神灵存在,需要神灵带来甘霖,需要靠神灵分出日夜。有了神灵,人才好在这混沌世界上活着。可是,活在凡世的神灵意味着危险,谁叫他们有人格呢?谁叫他们会贪玩,会杀人,好争斗呢?活的神灵,要不你就躲回天上去,要不你就留在界限的另一边。跨过界限,你就得死去。
死去神灵的躯体也有危险,山中有毒虫,河水会泛滥。但是,人不会再因神灵探出头就会死去。死去神灵的躯体还能滋养凡人,山上有菌菇,山土可养活果树,在山脚立庙。河里有鱼虾,河水可浇灌果树,在河边立庙。死去的神灵,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