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大”人物剪影之二:大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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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道北有一条胡同,胡同直通庙儿坡,庙儿坡只住着几户人家,几户人家的院落之间距离也有些远,稀稀拉拉的点缀在大斜坡上,站在高处往下看,像一块块不规整的癞痢。
进胡同靠西边的第二个门口,住着大魔鬼一家,没见过大魔鬼的女人,他有三个儿子,都没有结婚,爷儿四个倒像是空碗上摆两双筷子——四条光棍。
大魔鬼年龄不详,按照儿子的年龄倒推,怎么也得有五十岁上下。衣服一年四季基本都是灰黑色,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微卷,间杂几根白丝,像绵里藏针。加上满脸络腮胡子,我们这里不叫络腮胡子,俗称连毛胡子,大魔鬼的连毛胡子跟头发基本分不出来,再加上不修剪,基本看不出眉眼。
天暖和时,他偶尔走出胡同,模样有些吓人,大人嘴里的大魔鬼,在小孩儿眼中就是跟吃人的妖魔鬼怪勾连在一起的,所以孩子们见了,都会躲得远远的。至少像我们小的时候,就没跟他说过话,也没听他说过什么话。不是敬而远之,而是惧而远之。
他家院里有三间西屋,两间北屋,都是石头干茬垒的,夏季漏雨冬季透风。没个女人打理,院子有些缭乱。
大魔鬼显得很老,看不出实际年龄。他有时出来,靠在西街一段北墙根儿,跟几个老头在那里晒太阳,他们说些什么,我们不想去听,也不敢去听,因为有个大魔鬼在,有些怕他。
因为有大魔鬼住在庙儿坡北,白天路过他家门口,都要紧赶几步,偶尔从院门往里瞥一眼,半院子蒿草,显得有些破败荒凉。到了晚上,我们根本就不敢独自去庙儿坡那边玩儿。为什么怕他,说不明白,而说不明白的东西,才是怕的所在。
大魔鬼大儿子近三十岁才娶上媳妇,女人个子高大,皮肤白皙,梳两条粗辫子,如果不是半聋哑,绝对够得上中等偏上。同样,如果不是半聋哑,人家肯定也不会下嫁到大魔鬼儿子这个穷光蛋。
小儿子结婚早些,娶的女人是个麻脸,娘家就在邻村,家里有人在大队做干部,女子在娘家是个电工,有技术傍身的。按照家底算,也是下嫁。两口子偶尔拌嘴,女人麻脸上坑坑点点泛红的时候,小儿子就会立马躲开,连吵架都矮女人三分。
这一切都因为穷,穷人没什么讲究,所以就只能将就。
二儿子一直打光棍儿。
对大魔鬼如何给儿子盖房,如何给儿子操持婚事,如何在生产队挣工分,我那时还小,印象很浅。
听西街老人说,为了给大儿子盖房,大魔鬼白天去村西山上转悠,夜里就跟儿子一起把相中的树木砍伐下来,父子用独轮车推回来,这些就是大儿子盖房的柱子、檩条、椽子。石头有的是,去开采场推回一些废石,就凑够了盖房的原料,只有两架房柁是跟生产队申请砍伐的。盖房子都是乡邻帮工,垒石为墙,架梁立柱,敷泥弭缝。两天不到,新房建成。
到小儿子结婚,又重复这一程序。
只剩下二儿子,继续住在老西屋,父子俩每天大眼瞪小眼,整日无话。
大魔鬼死的时候,我刚读小学,记事了,但如何出殡,葬在何处,记忆还是很模糊。只知道人没了。哭喪的队伍很长,大魔鬼没有女儿,只有儿媳妇与侄女哭的最响亮,像给一辈子如默片般生存的大魔鬼的一生增添一个“响亮”的尾音。
操劳一生,终于放下了所有,也许二儿子没娶上媳妇,是大魔鬼死了也放不下的心事。
往事真的如烟,散尽后寻不到一丝痕迹。
住在西街的“大”人物,大魔鬼当然要算一个。因为住的很近,他住路北,我家住路南,只隔一条不宽的土路。小时候见过,有印象,但总体模糊。于是就把这团模糊的影子记录下来。让他不至于完全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