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味，像踩在泥泞地里的每一个脚印。
爸爸打来电话，让我收拾东西回老家，问原因说是亚婆去世了。
我和妈妈连夜赶回老家，到家门口已经是凌晨一点，我拿了行李打开一楼大门，四伯母应该已经睡了，四伯和三哥坐在客厅里看着我们搬东西。路过亚婆房间，习惯性地朝里看一眼，从前亚婆总是悄悄地躺在床垫上，而现在这房间里只剩下了一张空空的床垫。画面交替，我有些恍然，内心莫名苦涩，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变了些什么。
老家的天空也很阴沉，这几天应该也在下雨。我在手臂上绑了白条，就跟着爸爸去祖堂看亚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去的人。她像我每一次路过那房间看到的一样，总是静静地躺着，只不过现在，她只能躺在冰柜里。爸爸说亚婆看着很慈祥，不像别家有的看着凶神恶煞的老人，死的那么恐怖。
我走近，慢慢地，看到她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光泽，多到数不清的褶皱，轻阖的双眼还有带笑的嘴角，都给我一种她只是在睡觉的错觉。站在她身旁，我突然想出声喊她，像以前回到老家一样，打断她的睡眠，告诉她我回来了，她也会像以前一样不急不慢地睁开双眼，拉着我的手，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问我吃过饭了没，问我怎么还是这么瘦。回忆到这，泪水填充眼眶，我想落泪。
哥哥伯伯把桌椅摆在进门的空地处，我坐在桌边，看着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悼念亚婆。姑姑哭的很大声，边哭边说着一连串我听不懂的家乡话。伯伯叔叔则是默哀，一副悲痛在心头无法抒发的样子。早上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一如既往笑吟吟地回应我，也许是我不懂情绪，看到他们的笑我竟觉得他们不伤心。我好奇为什么爸爸不哭，他说，他已经尽到了他的责任……又在说这种屁话，懒得听。
悼念毕，大家坐在门口喝茶聊天，偶有熟人路过寒暄几句，聊到玩笑地方嬉笑几声，像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家庭聚会。和哥哥姐姐们畅聊着，我的情绪也随之散去。
夜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在脑海中不断翻阅死亡的意义。让我最纠结的问题，是人死后究竟会去到哪里，以后我再想念这个人的时候，我应该去哪里才能见到她。我不懂。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想起亚婆曾在这张床上睡过，试图激起自己的一点情绪，但最终失败了，事实是我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们早早地戴上白条，去到祖堂守灵。有亲友来焚香时，我们要在亚婆的遗体前进行跪拜，这项庄严的仪式在上午还是隆重且悲沉的。直到下午，越来越多的亲朋好友加入，祖堂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我和姐姐们耐不住无聊，拿了包辣条回家门口吃，嫂嫂们也争先恐后地来拿。“快点回去，有人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没等辣条吃完我们就匆匆跑回去。我看着亚婆，正准备跪下，后面的嫂嫂突然碰了我一下，正当我以为她要我挪位置或表达一下情绪的时候，她一脸满足地跟我说：“刚刚的辣条真好吃”。真荒诞，我想。
葬礼很快来到了最后一天。在阴沉的天空下我们所有人完成了最后一拜，亚婆被面包车运走，我们在后面追随，完成了送她的最后一程。死亡的仪式结束，在我脑海里的问题却还是没有定义，抬头望向即将下雨的天，我感到空荡。
回到家，爸爸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我因为没车接送而犹豫不决，他看着我踌躇的样子又开始给我使脸色，我看出他的不耐烦，见好就收地不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夜晚，我又躺在亚婆躺过的那张床上，亚婆慈祥的脸和爸爸不耐烦的样子在我脑海里交替。我突然想起我刚上高中的时候，亚婆住在我们家，我因环境的转变患上了抑郁症所以不想去上学，爸爸说了很过分的话妈妈表示不理解，只有亚婆，搬着她的小凳子来到我床边，问我为什么不想去上学，我不说话，她就和妈妈说，不想上就不让她上了吧，说完又搬着凳子走了，边走边唉气。
几天后我回到了学校，又是一个周末，我和同学约着去爬山。坐观光车的时候，前面坐着一个身上涂了万花油的奶奶，和亚婆身上的味道很像，风不停地吹，吹得我热泪盈眶。
刷抖音，大数据给我推送爷爷奶奶的话题，这是一个关于奶奶总是怕孙女着凉的话题，我打开评论区翻阅着评论，想起亚婆的手。她身子那么小，为什么手却大大的，手指也长长的，每次问我穿这么少凉不凉的时候都能覆盖住我的手，想到那双极具安全感的大手，我又想哭了。
舍友在和外婆通电话，打完电话跟我分享说她外婆的可爱想法。我想起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阴差阳错地主动给亚婆打了通电话，她接到后很高兴，到处和别人说我会主动给她打电话。现在想想原来那是我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却也是唯一一次。
我忽然知道死亡是什么了，他是一次次让想念落空的捕手。
但幸好人是由记忆碎片组成的复合体，也许我每一次的回忆都在把亚婆拼凑完整，但愿我能找到不那么痛苦就能拼凑出她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