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小童站在母亲面前,伸出手:“给我二十万。”
母亲佝偻着腰,手里攥着扫帚:“我哪来那么多钱?”
小童猛地推了她一把,母亲重重摔在地上,尾骨传来一声脆响。
医院里,医生说:“尾骨骨裂,至少卧床三个月。”
母亲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说:“你走吧,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晚上十点,小童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旧饭桌前,就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小心翼翼地数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一角、五角、一元……她数得很慢,指尖在纸币边缘捻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桌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白粥,旁边是一小碟腌萝卜。
小童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母亲面前,把手一伸:“给我二十万。”
母亲的数钱声停了。她抬起头,那盏灯正好把她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环卫工发的工装,她穿了至少三年。
“我哪来那么多钱?”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
“你去借。”小童说得干脆利落,像在背台词,“找你那些老姐妹,找舅舅,找街道办。你不是人缘好吗?你不是总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吗?你去找他们啊。”
母亲把零钱拢了拢,推到桌子一角。“小童,二十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一个月挣一千八,不吃不喝也得攒十年。”
“我不管。”小童别过脸,不看母亲那双眼睛,“阿凯需要这笔钱。他在里面被人打了,肋骨断了两根。要是不交钱,他在里面活不下去。”
“阿凯……”母亲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颗苦药,“他打人进去的,小童。他把人家打成重伤,判了五年,这是他该受的。”
“他是为了我!”小童突然拔高声音,“那混蛋欺负我,阿凯才动手的!他是为了保护我!”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我明天四点要起床扫街。”她说,“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小童一把拽住扫帚柄,“妈,我等不了。你今晚就给我句话,给还是不给?”
母亲的手握紧了扫帚杆,指节泛白。“不给。”她说,“这钱我拿不出来,也借不到。就算借到了,我也不会给。他犯了法,就该在里面好好改造,不会拿钱去填无底洞。”
小童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盯着母亲那张疲惫的、倔强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就是这个女人,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扫到中午才回来,一个月挣那一千八百块钱。就是这个女人,供她读完高中,虽然她没考上大学。就是这个女人,从小到大没给她买过一件新衣服,永远都是捡亲戚家孩子的旧衣裳穿。
“你给不给?”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母亲摇摇头。
小童猛地伸出手,推在母亲肩上。她没想用力的,至少她事后是这么跟护士说的。可母亲佝偻的身子像一片枯叶,轻飘飘地向后倒去,尾骨重重撞在水泥地面上。
一声脆响。
母亲没有叫。她张了张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缝里嵌进灰白色的水泥渣。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小童站在原地,心跳如鼓。她看见母亲的身体在发抖,像冬天屋檐下冻僵的麻雀。她想去扶,脚却像生了根。
“打……打120……”母亲的声音气若游丝。
医院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得刺眼。小童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双手绞在一起。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背着她走三里路去卫生所。那时候母亲的后背很宽,很暖。
“尾骨骨裂。”医生拿着片子走出来,“摔得不轻。至少卧床三个月,不能坐,不能弯腰,得有人照顾。”
小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病床上,母亲侧躺着,脸朝着墙壁。她的背影瘦小得可怜,蓝布褂子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青筋清晰可见。小童站在床边,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棉花塞住了。
“你走吧。”母亲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小童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妈你别这样”。可那些话堵在胸口,变成了一声冷哼。
她转身走出病房。高跟鞋敲在走廊的瓷砖上,哒、哒、哒,像倒计时。
小童走出医院门口,在车站旁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个纸壳盒,里面有几张一元钱纸币,她愣住了,她认得这个女人,阿凯的母亲。上个月她去探监,在接见室见过。那时候她穿着得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带了自己做的酱牛肉。
“阿姨……”小童走过去。
女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她认出小童,嘴唇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小童啊……你来看阿凯吗?他……他肋骨断了三根,医院说要动手术,要三万块。我拿不出来,我实在拿不出来……”
小童蹲下身,握住女人冰凉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我在这里三天了。”女人喃喃地说,“他们都说我是骗子。小童,我不是骗子,我真的不是……”
小童的鼻子一酸。她想起刚才在病房里,母亲侧躺着的背影,想起医生说的“至少卧床三个月”,想起那声脆响,想起母亲说“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她把女人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塞进女人手里。“阿姨,你先拿着。我去想办法。”
她转身往回跑。高跟鞋崴了一下,她干脆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医院走廊的灯管依然嗡嗡作响,消毒水的气味依然刺鼻。她推开病房门,母亲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面朝墙壁。
“妈。”她跪在床边,声音是抖的,“我错了。”
母亲没动。
“妈,你骂我吧,打我也行。我不该推你,不该要那二十万。我混蛋。”眼泪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可是妈……阿凯的妈妈她比你还老,比你还瘦。她跪在那儿要钱,没有人理她。”
母亲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妈,我知道二十万是天文数字。我不该逼你。可是阿凯……他真的是为了我才打人的。那个混混在巷子里堵我,要抢我包,还撕我衣服。阿凯正好路过……”小童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是个好女儿,我知道。可是妈,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三万?就三万。我以后每个月还你,我去打工,我去送外卖,我什么都干……”
母亲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角有泪痕,但眼神是软的。
“小童。”她伸出手,够到女儿湿漉漉的脸颊,“你记住,妈不是心疼钱。”
“我知道……”
“妈是心疼你。”母亲的指尖擦过小童的泪痕,“你为了一个男人,推你妈。你知不知道,你妈要是死了,你这辈子怎么办?”
小童哭出了声。她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像小时候那样。
“三万。”母亲叹了口气,“我存折里有三万二。本来是想留着给你做嫁妆的。”
小童哭得更凶了。
母亲侧着身子,艰难地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递给她。“拿去,剩下两千,给妈买点排骨。妈想吃排骨了。”
小童接过存折,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烫得像一块烙铁。
“妈……”她跪着没动,“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起来吧。”母亲闭上眼,“去把阿凯的妈妈叫进来,别让她再要了。”
小童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是侧躺着,蓝布褂子皱巴巴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花白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天凌晨出门扫街,回来时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颗糖有时候化了,黏在糖纸上,但母亲总是笑着递给她:“快吃,甜着呢。”
她从来不知道,那颗糖是母亲从自己的早饭里省下来的。
“阿姨。”小童走过去,蹲下身,把存折放在她手里,“起来吧。我们有钱了。”
女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小童扶着她站起来。她们一起走进医院,走廊的灯管依然嗡嗡作响,消毒水的气味依然刺鼻。但小童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病房里,母亲还是那个姿势。小童把阿凯的妈妈领到床边,母亲慢慢转过头:“大姐。”母亲说,“咱们都是当妈的。”
两个母亲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小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二十万很多吗?很多。多到她这辈子可能都挣不到。可是有些东西,比二十万更多,多得填满了一整个深夜的医院走廊,多得让两个母亲在病床前默默流泪。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不小心碰到了母亲受伤的尾骨,母亲倒吸一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小童慌忙站起来。
母亲摆摆手,嘴角却弯了一下:“笨手笨脚的。”
小童看着母亲那个弯了一下的嘴角,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