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的七月十四,是乡里为数不多的值得放鞭炮的日子,是中元节,也叫鬼节,小时候家里从来不直呼它的名讳,大概掺杂了些对鬼神敬畏。
自从正午时分,某户门前响起了紧促的噼啪,遗留下一地硝烟的落红,这个不太正式节日也即将开始。为什么会称它为不正式的节日,因为村里那些业已搬出镇上谋生的人,为了应付这任务,也抽空前几天回来烧了衣纸,元宝,祭了神,在门前撒些米饭斋菜,好让先人们回来看望老房子的时候也不会饿着肚子吧。但也有些搬出去村民会携儿女回来探望他们还在留守的老父亲老母亲,当是过节,也当是团聚;某家户门前总会热闹,某家户门前也总会冷清,中门大开的杂草野树可能是这些冷落门庭的唯一生气。
黄昏到了,在地里或者在鱼塘边上的老农都会提前回家,为了备些好的菜肴,或者为了统筹一下夜间路祭的事宜,也有可能是为了脱离尚且未走远的暑热。爬上阳台,看到村子的上空飘着一层油烟,但比往年的越来越稀薄,除了人丁的伶仃,还有烧的柴火也经不起岁月的耗损,也逐渐退出了它们的舞台。偶得的一阵凉风夹了些鸡鸭的荤腥,但随即跟上的是调料的香浓,那大概是邻家的杰作。太阳刚刚落下,不远处的村庄也响起的鞭炮,那是他们要开动了,镇上的灯火也通明了起来,夜幕就这样不经过夕阳的允许而徐徐落下。
母亲在厨房张罗着晚饭,父亲在鱼塘打理着鸭务,跟往年不同,他俩老人家今年淡定了,家里就三人,六年前祖父离世,四年前祖母也离开了,这几年大姐二姐也忙于工作,鲜有回家过夜的日子,家里一直冷清,母亲不必忙于准备一倍于现在的饭菜,父亲也不必赶回,如往常一样,节日的仪式感都荡然无存,但却怡然自得。
邻家的一大家子在忙着催在外的家人回家吃饭,此时父亲也回来了:踢着拖鞋,左手提着装水的空瓶碰撞在打饭给留守鱼塘的大黄狗吃的盒子上。他摘下草帽,往墙上一挂,一边一步走进厅里,一边脱下衣服往椅子上一晾,打了一杯浓茶,端着走到长椅上一坐,左手放下茶杯,顺带握起遥控器摁着,香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了他的指缝,正在冒出淡淡的白,融入了窗外彻头彻尾的黑暗中。
晚上,屋后的大巷子里,巷子两边点起了零零星星的烛火,那叫路祭。母亲提着篮子,篮子里面装着祭祀用的香烛纸钱,还有豆芽粉丝豆泡炒成的斋菜,时令的龙眼番石榴,还有米饭。要是在年少的时候,村里人多,还可以结伴“抢斋”,每当鞭炮响起,就可以到那户人家的门前要祭品,当然都是会很慷慨地给小孩子的,我记得小时候我抢回一大袋水果,回到家乐呵呵的问父亲为什么他不去抢,父亲说要是他没有结婚他还是可以去抢的,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要抢到我结婚的时候,然而好像隔了两年,抢斋这俩字就像闹了矛盾一样,从来没有一起出现在我的耳旁。
母亲摆设好香烛,祭品也放置好了,她卷起纸钱,把远端的一角用烛火引燃,在空中作揖了三下,放地上展开,淋上白酒,撒上米饭,便叫我拆封鞭炮,放了它,随着炮声远离并消退在漆黑的深巷,红色的炮衣却聚拢了回来,混在了化灰的的纸钱上,摇晃烛光映射出母亲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墙上,影子也一般地摇晃,空气里却弥漫着安静祥和。望着母亲脸上温柔的烛光,我蓦然想起了前两天在地里的对话,旁边地的老爷子看到我在用铲子翻地,便说就得让现在的年轻人好好下地劳作,不然什么都忘记了,老祖宗的东西丢了怎么办?我也附和着,母亲说:“儿子你应该这样对老爷子说,你说老爷子啊,我小时候插过田割过禾哩”,老爷子也笑了起来,他脸上的皱纹一如这片土地,破碎干裂,却包含则无尽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