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去过天安门,心中的乡愁平静了些日子,乡愁还在,只是不再缠人。
然而,那天,翻到了父亲写的信,重读信件内容,心情再一次黯淡下来。眼泪再次决堤而下……
我们的小女婿木木,女儿金秀:冬安!
今天你妈让我给你写封信,想告诉你几件事。
妈妈说你从小没出过远门,要保护好自已,还有我们的外孙(女);你们两个在外面要互相照顾,互相体谅;宝宝的毛衫已跟大嫂二嫂说过了,她们说,别急,宝宝来年三月份才出生呢;
爸爸想好宝宝一个名字,来自《诗经》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自己斟酌一个字。妈妈说,宝宝是属狗的,乳名就叫"狗狗"吧,要喊上几年,大了就别喊了。
妈妈让我告诉你们,她很好,不要牵挂她。爸爸会耐心地、细心地照顾好妈妈,对了,妈妈还说,早点回家过年,赶在腊月十一金秀生日前,我们好交生日。过重的东面别拿,多吃点有营养的。穿暖,北方冷,出门要多穿衣服。记得早点回家。
父亲亲笔于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十日星期五晚
看着父亲的字,思念的泪又涌了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北京的天气真冷,下雪了。
上一天晚上还是彤云密布,夜里雪纷纷扬扬,第二天整个世界都白了。
房东四合院的灰瓦上积着蓬松的雪被,院中老槐树的秃枝被压成水墨画里的枯笔。马路上卖糖葫芦老爷子的推车留下两道车辙,与猫狗的梅花脚印交织。
房东家窗玻璃上结着冰花,屋内炉火正旺,映着红光。小张蕊冻红了手,和妈妈一起堆了个歪扭的雪人,用煤球作眼、胡萝卜为鼻,甜甜的笑声能震落瓦檐上的雪沫。
早上也不见太阳出来,还有风吹起,有些地方雪已结冰,地面很滑,木木起早去安装子,说下午还要去黄村送货。我不知道这雪地这么滑,如何去送货?
木木回家吃饭时,鼻子冻得红红的,我们的小房子里依旧没有生煤炉,因为我们用柴禾做饭菜,炉子上已有烟囱安装了。饭做完吃好后,我还是会去小张蕊家取暖,和她妈妈闲聊。
木木说,等雪过后几天,他要带我去玩几个地方, 到年关活多,而且腊月要早点回家过年,明年三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即便我想来京,也不一定来得了了 。
说实在的,我不怎么想走路走很远了,身量觉得很重了 。我只说,要出门就去近点地方看看,我想到大观园,又想去看看圆明园的断壁残垣。
木木上地图查看两个地方的位置,大观园在在丰台区南菜园路,近些;而圆明园在海淀西城区,有点远呢。因为喜爱读《红楼梦》,我告诉木木,等天晴了,我们去看一下《大观园》。木木答应了。
阳光是猛然倾泻下来的,像一把巨大的、无形的金色扫帚,一夜之间掀开了覆盖在义和庄头顶那床厚重的灰白棉被。
世界骤然变得锋利而喧哗。积雪不再是沉睡的绒毯,每一片都争抢着阳光,反射出细密、跳跃、令人不敢直视的强光。
村庄的轮廓被这光线重新勾勒——向阳的屋墙是晃眼的银白,背阴的屋角则沉淀着幽幽的蓝,瓦楞上的积雪开始消融,雪水沿着屋檐滴滴答答,在窗台下凿出一溜晶莹的小冰洼,冰面下,去年的枯草已被冻得像琥珀。
村路上热闹了起来。车辙印和脚印的混泥雪水被阳光晒得半化,路面成了亮晶晶的琉璃镜面,倒映着匆匆的行人和澄澈的蓝天。自行车铃铛声、人们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互相招呼的寒暄声,让空气嗡嗡作响,充满了冷冽的生气。
家家屋檐下都挂起了长短不一的冻冻钉,阳光穿透它们,折射出七彩的小光斑,在斑驳的砖墙上无声地晃动、旋转。院子里晾衣绳上冻硬的衣物,边缘凝着一圈毛茸茸的霜,在光里变得透明。堆了一半的雪人开始“出汗”,黑煤球眼睛向下淌出两道污迹,胡萝卜鼻子歪斜着,显得有些滑稽的慵懒。小张蕊看到妈妈堆的雪人慢慢消失,急得直哭。
空气依然干冷,但阳光落在脸上、脖子里,已能感到一丝丝真实的暖意,像无形的羽毛轻轻拂过,整个义和庄,从夜晚那枚被封存的水晶球,变成了闪闪发光的巨大琥珀,冰冷,璀璨,却又生机勃勃。
西边地田的麦子正呼呼酣睡,它不在意雪化不化,再往西边的大堤上,雪更是严实,没有人踩的脚印,没有车走的辙印,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耀眼而又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