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十八岁时,我刚上高三。那时的高中,不像现在,会在学校举行成年礼,邀请父母出席,好像只有在完成了成年礼的那一刻,才代表一个人跨过了“成年”的门槛。但在我看来,人的成长从来都不是在一瞬间完成的,那需要一个过程,有时候很漫长,长达十八年,有时候又很短暂,只需要一个暑假。
满十八岁的时候,我没有觉得自己成年了。高三的生活,紧张而忙碌,我来不及思考太多虚无缥缈的事情。我只是从年龄上成年了,并不是从心理上。当我度过了最漫长的那个暑假后,我确信我已经成年了,我必须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也只有我自己能够为我的人生负责任。那时,我有长长的时间,在昏暗的混杂着烟味和各种汗臭味的赌场里,在那些或癫狂或绝望的眼神中,我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思考着我的人生。
01
高考结束后,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度过这三个月暑假的,因为我在放假第二天就坐上了前往云南的大巴车,要历经两天一夜的车程,才能到达父母打工所在的地方。这段路程我很熟悉,在很多个父母无法回老家过年的寒假,我就是这样奔赴到他们身边去团聚的。那时,车里大多数是独自乘车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在终点等待。这次不是放假的高峰期,车里没有太多孩子,而我已成年,不能算作孩子。
车子是卧铺车,上下两层大概0.7米宽的单人床,左右两排,中间是只能侧身走的过道。车子翻山越岭,从全是山的重庆,经过全是山的贵州,到达到处在建设的云南。每到饭点,可以在司机指定的饭店休息,吃饭,上厕所,其余时间,只能在移动的车上度过。饭店的饭很难吃,还不便宜,但这是唯一的选择。还好,会提供热水,可以泡方便面。
第二天下午,太阳还剩一点余晖时,风尘仆仆的大巴车,扬起一阵灰尘,停在了终点汽车站。我的行李不多,只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在学习门口买的盗版书,里面最重的是爷爷用好几个塑料袋装好的红薯粉,那是他亲自种的红薯,亲自挖出来洗干净磨成浆,再清洗沉淀晾干得到的,那红薯粉白得像盐一样,纯天然,纯手工。大巴车进站时,我就看到妹妹在路边等着我。她也看到了我,便跟着大巴车进了站。所以,我当我走下车时,就看到灰扑扑、黑黝黝的妹妹,咧着一口白牙朝我笑。她还是留着短发,大夏天也穿着牛仔裤,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男孩子一样。
妹妹抢过我的背包背上,带着我抄近道往爸妈的住处走去。那时,爸妈在舅舅承包的工地上干活,住在舅舅修的院子里。那个院子里有舅舅的办公室和住所,还有两排平房,有些房间里放建材,有些房间住人。刚到院子门口,就听到一阵狗的叫声,我吓了一大跳。从小我就怕狗,那是小时候被狗咬过留下的阴影。那时父母不在身边,有调皮的村里孩子欺负我和妹妹,教唆着家里的大狼狗来咬我们,我护着妹妹跟大狼狗周旋,最终被狗咬了一口,留下两个深深的血窟窿。妹妹说,别怕,这是舅舅养的藏獒。一听藏獒,我更怕了,这可是声名在外的凶猛。我躲在妹妹身后,妹妹打开院门,那藏獒竟然温顺地对着我们摇尾巴。舅妈在一边笑着说:这狗竟然闻出来小琳身上是自家人的味道,变得这么乖巧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躲在妹妹身后,一点点挪进院子,挪到藏獒攻击范围之外,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我才看到,所有人都在舅舅的大客厅里,饭桌上摆满了菜,等着我来一起吃。妹妹已将我的背包放进了她的房间,过来拉着我的手走进去。我先跟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一一打了招呼,最后对着爸妈笑了笑,和妹妹一起入座。舅舅提起他的酒杯朝着我,笑着说:来,我们一起来敬我们家的大学生。我顿时羞红了脸,站起身,端起眼前的杯子,跟大家一一碰杯,仰头喝光了里面的橙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