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叫蒙礼宏,是我妈的同胞小弟,在他们一家四兄弟姐妹中,他排老四,新中国解放前出生。
出生地是茶洞屯,一个石山围绕的山村,村子处高寒山区,缺水少田,使得村民养成向外求生存和出路的风气,我外公家曾经富甲一方,但也因制度变迁与家庭变故,加上我外公病逝,因此,家庭生活一落千丈。
为了生存,我外婆把年幼的二舅送到自己的外婆家寄养,直到外婆的外婆老了,无力扶养他。再后来,正好外公堂姐(妹)嫁到外乡几年没有生育,便让二舅随她去,就当她自己的儿子,头几年,家人对二舅很好,对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给他读书认字,可是好景不长,堂姑丈病逝了,二舅也长大懂事了,这时,堂姑又被迫改嫁,再想带二舅一起,可是对方提出不要这小孩,认为帮别人养仔,就这样,二舅只能留在没有养父养母的家庭环境下生活了,原来的待遇也没有了,处于非亲非故的寄养状态,他的处境不言而喻。
直到我妈长大成人了,成为外婆身边的得力助手,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经人介绍嫁到离娘家不远的我爸家,之后,我妈通过打听,得知二舅的真实情况后,便把他接回来,再送到外婆所在的板架屯身边,他们四兄妹又重新团聚,直到大舅到桂林工作,姨妈嫁到罗城兼爱,我妈也来到我爸家,他们才又分开。
直到我懂事时,去外婆家,就看到我二舅,那时的他已经是有为青年了,他做事认真,卖力,他身体力行,从不挑轻捡重,我眼里的他,威武,严肃,不轻易言笑,说一不二,非常有主见,对亲人很好,尊老爱幼,与他交往接触的人,没有一个说他不好或说他闲话。
二舅有个不好的爱好,就是爱抽香烟,因为是年轻人,他不会像上年纪的叔伯用自种自烤的烟叶卷成喇叭状再点火吸烟,而二舅则用散装的烟丝卷成与盒装香烟一样的直条状才抽,大舅从桂林帮他买了一个小型手动卷烟器,一侧放白纸条,中间凹槽均匀铺放烟丝,再手摇把手,纸条便把烟丝卷成直条状,再粘稳即可,一次他做好几十支,用一个铁盒子放着,随时吸用。
有一年,我在外婆家过年,大年初一,跟着架板屯狮子队,到附近的香蒙屯去拜年,那时,乡下的狮队拜年习俗之一是让狮子队空中摘红包,形式是有实力的家庭,在自家楼上伸出竹杆吊着香烟和红包,让狮子队员叠三层人形罗汉,撑起猴王扮演者摘取吊着的香烟和红包,以此,显示狮子队的本领,也为热闹活动气氛,我随队跑了一天,又跟狮子队回外婆家,香蒙屯其实离我家同等屯更近,但是,我不能在外婆不知道情况就擅自回家,还是跟狮子队返回,回来路上,他们把获得的红包留着聚餐用,而香烟则分给所有随队人员,有人问我你要不要香烟,因为我那时还小也不抽烟,我如实说我不抽烟。回到外婆家后,外婆问我:跟了一天,有什么收获?我说:人家问我要不要香烟,我没要,外婆说:你太笨了,你不抽,可以拿回来给你二舅抽啊,我才惘然大悟,我心中怎么没想到这点,至今还觉对不起二舅。
我读小学四年级时,大舅妈为二舅张罗婚姻大事,二舅成家后,大舅妈才带表弟定居桂林了,外婆家就二舅二舅妈来作主了,他们一边生儿育女,让外婆帮他们带小孩,一边种地兼做服装小买卖,二舅主外二舅妈主内,因服装布料是利用大舅在桂林的天时地利条件,布料相对时尚,加上二舅妈是镇上长大的女儿,会裁缝手艺,满足自做自卖,只要逢圩日,两人挑着缝好的服装去摆地摊售卖,晚上二舅再去接剩货回来,几年下来,他们攒下一些钱,便着手修建农村新房子了,只是板架屯离森林地带远,建农村房子的材料更加缺乏。
建新房,是二舅最艰难的时期,那时都是木制青瓦房,当房子框架成形盖上青瓦,只大功一半告成,接着就一边住着,一边完善围墙,那时流行压制黄土墙,就地取材,黄土是从自家边上菜园角落的地下深处取,墙是用木板作模,再把碎土一层一层装满用专门重棍夯实而成,墙厚四五十公分,高度至少要修到房樑底下,房子前后左右几十米长,单单制墙都需要很多劳力,而二舅又没有兄弟姐妹帮忙,偶尔茶洞屯的大堂舅来帮忙几天,更多只能靠自己地挖土运土装土压土一步一步地干,马不停蹄,因为他看着几个活拨可爱的孩子,心想不能让他们像他小时候那样无家可归,寄人篱下。
后来,围墙建好后,自家菜园里取土留下一个大坑,二舅顺手把它围成一个水池,还种上可喂猪的水葫芦,这是二舅辛苦汗水的见证。
有一次,我去二舅家作客,正好碰上第二天二舅要搬运木头,木头是装修所用,需从村后几公里的深山沟里搬运回来,这批木头是二舅早已经砍好削了皮,堆放在牧区所属的深山沟里,先晒干一些水分,待时机搬运回来。第二天,我便陪他一起做了搬运工,回想起来,那时我们真的很拼也很累,二舅选重的扛,让我扛轻的,我们分段搬运,以减少回头空走远路,一段路接一段路堆放,像蚂蚁搬家,终于在天黑前,把整堆木头都搬回到二舅的新房前,当最后一根木头咣当放下,才体会到真正的如释重负,二舅妈高兴地招呼我俩洗澡吃饭,当时,我虽已长大,但是个书呆子,平时很少干苦活,二舅看出那天我是透支了体力,但是,相比二舅对我的关爱,那是微不足道的,现在,回想起来,能为他出了一点微薄之力,心里还有点安慰。
其实,二舅对亲人的爱,是默默地的付出,记得那年,我刚刚高考结束,从学校回到家里,二舅得知之后,赶到我家,向我爸打听我考得怎么样,填哪所学校什么专业,对于这些,我爸也无法给出完整的答案,因为,那时候,农村的考生,大都住校,考后估分填高考志愿,远在乡下的父母是毫无知情的,我进门见到他俩聊我的事,而我也无法保证是否过线,只能把自己填报情况说了个大概,但是,二舅却为我高兴,不管我是否真的被录取,我知道他在关心我,他在支持我。
一九八四年,我终于作为当时所在乡下几公里范围内少有的学生考上专业学校,也算给二舅相对满意的回答。
一九八九年,那年正好是我老家修建山脚下的新房子,起新房子时,我回到屯子里,那时,有个习俗,当首排的木柱排架,被众人拉的粗绳子和长竹杆支撑竖立起来后,必须要一个年青力壮的男人,爬上未固定的房骨架上去锤钉第一锤,让梁头锤入铆口,使单排柱变成双排柱,依此类推,到一栋木架固定成形,当时,作为我妈的亲弟的二舅,自告奋勇,充当这个角色,从头排到尾排,他的身影都在房梁上闪烁,挥舞大木锤,完成他作为娘亲舅大的角色,也让我妈在众人面前,能有这样一个亲弟而感到骄傲。
也是那年,我还在家住了几天,后听说二舅肚子疼,大家还说会不会吃了不卫生食物,当吃药没有效果后,医生建议就到大医院检查,那时,我正好回工作单位,我俩在金城江镇见面,那时,我还借了我堂哥外甥的自行车,驮着二舅去河池地区最好的医院,这家医院我曾经实习过,与市中心隔着一座山坳,当我们路过一个百货商铺,他叫我停车,想买一个电动剃须刀,因为出门了几天,没想到带刮胡刀,胡子长了,还问我电动刀一次能用多久,刮干不干净,由于电动刀价格不合适,加上,他可能认为很快可以回家,他并没有买,送到医院后,我因赶路回工作单位,就没有陪二舅了,后来得知,二舅这次离家治病,一直赶到桂林去治疗,但是,电动胡须刀他还来不及享受,不治之症就夺走他的美好人生,留下他放心不下的四个未成人子女,二舅真是命中曲折。
如今,他子女都已成家,今年初,他两个儿子又在二舅当年青瓦房的基地上,下地基即将兴建砖混楼房,想必二舅在天之灵肯定会感到欣慰,毕竟苦尽总会甘来。
写于二0二六年清明前夕

